第二日天未亮，围场已是号角长鸣。
皇帝一身明黄骑装，端坐高坛，受诸王、朝臣、将领参拜。
祭天、祝词、金箭射向天际，礼成之后，一声令下，数骑并发，漫山遍野都是人马奔腾之声。
微生樾自始至终让越九跟在身侧，不许他离了半丈。
越九弓马娴熟，出手利落，不出风头，只默默护在微生樾左右。
裴铮有几回想凑过来拉越九一道骑马追猎，都被微生樾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气呼呼地拍着马，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微生墨则散漫得多。
他不急着猎获，只骑着一匹温顺白马，时近时远，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越九低头系弓弦时，下颌线绷紧。
越九勒马时，手腕用力，骨节分明。
每一幕，都落进微生墨眼里，轻轻浅浅，却扎得人心头发痒。
午后歇息时，众人在空旷处围坐生火。
有人烤野味，有人饮酒说笑。
微生樾将烤得最嫩的兔腿撕下来，递到越九手里。
“吃。”
“主子，属下……”
“让你吃就吃。”
越九只得接过，低头啃着。
微生墨远远坐着，执酒浅酌，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第二日围猎范围扩至西坡，山林更密，地势也更险。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春狩从来不止是围猎，更是试探、拉拢、暗算。
微生墨看似风流闲散，实则耳目遍布。
这几日他已察觉数道不明气息，在山林间游走，不似寻常猎手，倒像是死士。
他没声张，只眼底那点慵懒，淡去了几分。
午后，越九被微生樾派去取落在前营的一件贴身玉佩。
路途不远，却要穿过一片密林。
他刚行至半途，便听见身后马蹄轻响。
回头时，只见微生墨独自一人，慢悠悠策马跟来，鸦青色衣袍被风吹得轻扬。
“墨王殿下。”越九勒马行礼。
微生墨笑了笑，翻身下马，走近几步。
他身上没有微生樾那种迫人的压迫感，反倒温和得让人放松警惕。
但越是如此，越九就不得不提防。
“阿九这是去哪儿？”
“回殿下，替主子取件东西。”
微生墨目光落在他腰侧短刀，又扫过他手背一道浅浅的新伤：“跟着六弟，倒是辛苦。一身伤，连件像样的骑装都不肯穿。”
越九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声道：“属下本分。”
“本分？”微生墨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有些人，生来便不该只做影子。阿九，你这般人物，藏在暗处，太可惜了。”
越九垂眸：“殿下说笑了。”
微生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似要拂去他发间一片落叶。
越九下意识侧身避让。
微生墨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意依旧温和。
“倒是警觉。”他轻笑，“去吧，六弟该等急了。”
越九拱手告辞，策马离去。
微生墨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灰色背影消失在林间，指尖缓缓收拢。
不急。
他有的是机会。
老天可怜， 确实给了他机会，只是他险些没了半条命。
第三日，围猎至最凶险的北崖一带。
山势陡峭，古木参天，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皇帝亲率诸王入山，侍卫重重护驾。
正午时分，众人追猎一头雄鹿至北崖边缘。
倏地！
“有刺客！”
尖喝刺破长空。
无数黑衣死士从密林、山石后杀出，箭如雨下，目标直指皇帝与几位皇子。
场面瞬间大乱，马嘶人喊，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保护陛下！护驾！”
微生樾第一时间将越九拽到自己身后，冷确率影卫立刻结成防线，刀光霍霍。
“莫要离开本王身侧！”微生樾沉声对越九道。
“是！”
可混乱之中，总有疏漏。
两名死士绕后，直扑微生樾侧翼。
越九见状，当即挣脱微生樾的手，提刀迎上，厮杀之声震耳。
他身手极快，几招便解决一人，可另一人死士悍不畏死，竟抱着同归于尽之心，持刀直劈而来。
越九侧身闪避，脚下却被重伤的死士抓住，身形一晃，竟朝着崖边跌去！
“越九！”
微生樾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被几名死士死死缠住，咫尺之遥，竟伸不出手。
便在此时，一道鸦青色身影骤然掠至。
微生墨。
他竟不顾身上的重伤，纵身扑到崖边，一把抓住了越九的手腕。
“抓紧！”
越九瞳孔微缩，抬头撞进微生墨那双带着惊惧的眸子。
可崖边土石本就松动，两人一坠一拉，力道太大，石块轰然崩裂。
两人朝着云雾翻涌的悬崖之下，坠了下去。
“越九！！”
微生樾嘶吼出声，两剑处理死士后扑到崖边，只看见两道身影飞速消失在云海之中。
风在耳边呼啸。
微生墨反手紧紧扣住越九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下坠的狂风掀飞两人的发冠，发丝纠缠。
云雾之中，越九撞进微生墨含笑的眼底，听见他在风声里，轻声说了一句：“阿九，我们这像不像是……殉情？”
下一瞬，两人一同没入茫茫白雾，生死不知。
崖上，微生樾立在崖边，神色阴沉。
“搜！全山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