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走进圣子殿的后院，便闻见一股子药膳的香气。
微生墨正倚在廊下的柱子上。
他那张风流肆意的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看见越九进来，眼睛便弯了起来。
“可算是舍得回来了？”微生墨收了折扇，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出去便是大半日，连个口信也不留。”
越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出去一趟还能丢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微生墨凑近了，伸手捏了捏越九的耳垂，“先前寻个方位都能寻错了去。”
越九瞪了微生墨一眼。
他就是分不清方位怎么了？！
院子里，裴铮正蹲在药炉前头看着火。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劲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麦色肌肤。
听见脚步声，裴铮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阿九你回来了，药膳快炖好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越九心下微软，正要开口，裴铮却又忽然凑近了，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阿九身上有酒味。”裴铮眨了眨眼，“你去喝酒了？”
话音刚落，花栖梧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
听见裴铮的话，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越九身上，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圣子若是想喝酒，”花栖梧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南疆特有的口音，“让属下温好了再端上来。外头的酒烈，伤胃。”
越九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没喝多少，就两口。”
“两口也是喝。”微生墨接上话茬，“阿九如今这个身子骨，两口酒抵得上旁人半壶的劲。”
越九懒得跟他们掰扯，径直往自己寝殿走。
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倒也没再追着问。
接下来的几日，越九开始老老实实地休养。
每日定时喝药、吃饭、睡觉，听话得不像话。
花栖梧熬的药他一碗不落地喝完。
微生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补品他也照单全收。
裴铮更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今日炖鸡明日弄了个八宝鸭，一顿饭菜能摆满整张桌子。
玄无欲倒是来得不多，每隔两三日才现身一次。
他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多半是替越九把脉，或是点一炉安神的香，坐在旁边看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越九身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微生墨见了，时常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笑得意味深长。
“不错不错，养了这些日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越九拍开他的手，“你才没人样。”
微生墨也不恼，反倒凑过来亲了亲他的侧脸：“那阿九今晚让我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气儿？”
越九一把推开他的脸。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清晨。
越九照例在浴房里洗漱，热水氤氲了铜镜的表面，他随手擦了擦，露出镜中自己的模样。
脸上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腰腹间那层薄薄的肌肉线条，好像……没那么分明了？
越九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从前那几块分明得能数出来的腹肌，如今摸上去是一片光滑平整的触感，肌肉的轮廓隐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软绵绵的。
他愣在原地，手还搭在自己肚子上，脸色慢慢变了。
越九暗下决心。
他要健身！
此后，每日天不亮，越九便起身，穿着贴身的短褐去后院的小校场。
先是绕场跑上十几圈，然后打一套拳，再舞一套剑，最后还要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一套流程走下来，整个人汗如雨下，连头发丝都在滴水。
吃饭的时候，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来者不拒了。
裴铮端上来什么，他都要先问一句：“这是什么？”
裴铮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红烧肉，用花雕酒焖的，炖了许久呢，入口即化……”
越九忍着馋意地把那盘红烧肉推远了些，夹了一筷子白灼青菜。
裴铮愣在原地。
微生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挑眉看向越九，“阿九这是怎么了？先前不还说裴铮做的红烧肉是天下一绝么？怎么今日就不吃了？”
“先前是先前。”越九面不改色，“如今我想吃得清淡些。”
“清淡些？”微生墨的目光在越九身上溜了一圈，“阿九不是向来无肉不欢么？”
越九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哪有，偶尔吃吃素菜也好。”
“那你怎么不吃肉了？”裴铮委屈巴巴地扒着饭，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越九，“阿九是不喜欢我做的菜了么？”
越九硬邦邦地说了句“不是”，便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花栖梧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汤，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越九变本加厉。
晨起的锻炼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一个时辰，从打一套拳变成打三套。
他还让人在校场里立了木桩，每天对着木桩又劈又砍，掌心和指节磨出了茧子，他也不在意。
饭桌上更是严格控制，油腻的不吃，甜的不碰，连裴铮炖的汤他都要撇去上面浮着的那层油才肯喝。
裴铮急得团团转，每日都琢磨着做什么菜才能让越九多吃两口。
他甚至跑去问花栖梧。
花栖梧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言抬起头来，温声道：“无妨，圣子心里有事，你让他圣子自己待着便好。”
“可大夫说他还要好生将养，不能劳累。”
“他有分寸。”花栖梧将草药一片片铺在竹匾上，“圣子什么时候见他做过没分寸的事？”
裴铮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微生墨猜出了什么。
越九在校场上舞剑，他就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一剑力道不够，腰上再使点劲。”
“转身慢了半拍。”
越九被他烦得不行，一剑横扫过去，剑气削掉了微生墨鬓边一缕头发。
微生墨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阿九的剑法又精进了，可喜可贺。”
越九收了剑，睨了他一眼，“再多嘴，下次削的就是你的耳朵。”
微生墨老老实实闭了嘴，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总算是有了点起色。
这夜，裴铮想越九想念得紧，便悄咪咪潜入圣子寝殿内，便看见越九正对着一面铜镜，撩起衣摆，皱着眉头看自己的腹部。
越九的腰腹确实比之前紧实了一些，但那几块腹肌依旧不太明显。
只有两条人鱼线从腰侧延伸下去，消失在裤腰的边缘。
越九捏了捏自己腰间的皮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裴铮见状想到了这些日子阿九疯狂舞剑，打拳的原因，捂着嘴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玄无欲来的时候越九刚练完剑，浑身是汗地坐在校场的石阶上。
他走过去，在越九身边蹲下来，“把手给我。”
越九把手伸过去，玄无欲搭上他的脉。
他静静地感受了几息，才松开手。
“脉象比上次来的时候又虚了几分，可是过度劳累了？”
越九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没有。”
“你的身体暗伤颇多，需要好好将养。
如今你每日这样练，不是在养身体，是在耗身体。
再这样下去，到了晚年有你受的。。”
越九抿了抿唇，没说话。
玄无欲看着他，清冷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阿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怕胖了……身形不好看。”
玄无欲怔了一下。
随后，他无奈失笑。
“原是这般，待阿九身体养好了，想练回来不难。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不是练。”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越九猛地抬头，便看见微生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折扇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身后探出裴铮的脑袋，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花云辞和花栖梧也来了。
“你们……”越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微生墨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肆意，传出去老远。
“阿九啊阿九我还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闹了半晌，原来是你怕自己胖了。”
“阿九什么样都好看！”裴铮连忙表态。
越九简直想把脸埋进地里。
“行了。”花栖梧端着汤走过来，在越九面前蹲下，用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越九唇边。
“圣子且先把汤喝了。”花栖梧看着越九的眼睛，目光温润如玉，“其余的事不急着。”
越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花栖梧趁势将汤匙送进他嘴里。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越九回味了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
微生墨收了折扇，走过来，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阿九啊，原是为了这个。”
越九瞪了他一眼。
微生墨也不怕，伸手戳了戳越九的腰。
恰好那是越九的痒痒肉，他浑身一抖，差点跳起来。
“怕什么。”微生墨低低地笑了，凑到越九耳边，“阿九就算胖成球，我也睡……唔！”
花栖梧面无表情地往微生墨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成功地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玄无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殿内，片刻后端了一小碟点心。
“喝完汤后吃这个先垫垫肚子。”
越九被几个人围着，他心里那点愁绪早就被搅得七零八落，散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