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看到平静坐着的陆予夺, 和一旁横眉竖眼的赵琦。
原本迷糊的甚至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大脑清醒了。
他不熟悉赵琦的声音,所以房间里并没有听出是谁,只听到一个大鹅一样的, 或者鸭子一样的生物在啊啊啊啊啊啊叫, 总之很吵, 也很烦人。
裴书和赵琦的目光对上了。
赵琦仔细观察, 想知道这张脸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他兄弟迷成这样。
裴书穿着明显属于陆予夺的宽大睡衣,领口歪斜, 露出小片锁骨上暧昧的红痕。他倚在二楼栏杆旁, 睡眼朦胧中带着被吵醒的愠怒。
赵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里是他想象中憔悴狼狈的阶下囚?这分明是被娇养惯了、恃宠而骄的小情人作态!
赵琦大跌眼镜,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指着裴书,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裴书!你他妈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你以为爬上了予夺的床就高枕无忧了?”
“赵琦!”陆予夺厉声打断。
但已经晚了。
裴书脸上的睡意和慵懒瞬间褪去,他的脸色先是煞白,随即涌上一股被羞辱的潮红,手指用力摁在扶手上。
裴书一步步走下楼, 没有看任何人, 而是径直走向客厅的饮水机, 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接了一杯冷水。
脊背笔直, 身体僵硬。
陆予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拉住裴书:“裴书……”
话音未落, 裴书猛地转身, 手腕一扬, 整杯冰凉的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赵琦脸上!
水珠顺着赵琦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把他精心打理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 裴书转向陆予夺,不由分说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打过去。
裴书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陆予夺,眼圈一点点泛红。
“陆予夺,这算什么?这是你特意找来羞辱我的人吗?”
“你直接弄死我算了!何必这样羞辱我……”
陆予夺先轻声细语道:“不是,你误会了,他脑子有问题。”
又声若洪钟:“赵琦!滚过来道歉。”
赵琦囫囵抹一把脸,神情极为扭曲:“啊?凭什么?”
裴书才不屑于什么道歉,蹚着拖鞋跑回卧室,直接关上了门。
陆予夺在门口道歉,裴书反锁上门,“滚!我不想见到你!”
陆予夺来回踱步:“我是想你们认识一下,没想到会这样。都是他的错,他混蛋,我再也不让他过来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等着,让他过来给你登门道歉。”
“不需要!”
最后赵琦还是来了,不情不愿地把带来的礼物放在门口,温声道:“裴书弟弟,我说话难听,都是我的问题,你别生气了,门打开我给你带礼物了。”
陆予夺瞥了他一眼:“这么哄行吗?”
“行,我就这么哄我老婆。”
“那他怎么不出来啊?”
赵琦也觉得奇怪,他敲敲门:“裴书弟弟?哥真心诚意跟你道歉行吗?我请你买东西?带你逛街?想玩什么都行?”
陆予夺皱眉,他本能觉得这样不行:“你别给我哄得更生气了。”
赵琦看了他一眼,“行,我试试别的方法。”
他开口:“裴书弟弟,你别怪我了,整件事都是陆予夺的错,他跟我说他要报复你,我尽心尽力帮他,结果呢!反正都是陆予夺的错。我的问题就是说话难听,这样,我是混蛋,我嘴贱,我再也不瞎说了。裴书会长,裴书弟弟,我错了,你别生气了,给我个机会跟你道歉好不好?”
陆予夺瞪过来,赵琦瞪回去,他答应陆予夺把裴书哄开门,可没说怎么哄!
赵琦继续: “开门吧,都一天没吃饭了,身体是自己的,多吃点饭,留着力气打陆予夺巴掌!哥陪你一起打?”
两个人听到了卧室的脚步声,对视一眼,眼中浮现欣喜。
果然,没过一会儿裴书就开门了。
陆予夺靠在楼梯的栏杆,赵琦手里拿着黄油小蛋糕。
“裴书弟弟,你终于开门了。晚上一起吃一顿饭吧,我和陆予夺给你赔罪。”
“不需要,饭呢?”裴书道。
赵琦看着陆予夺:“饭呢?”
陆予夺冲楼下喊:“小圆,饭拿上来。”
裴书拿到饭菜便“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门外两个面面相觑。
赵琦:“我哄开门了,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够意思了吧?”
陆予夺嫌弃地看着他:“滚滚滚。”
屋内,裴书食不知味,遥望窗外,他呆不下去了,他得尽快离开。
大门有密码锁,高墙有电网,他想走,还有一种可能,别墅还有佣人,他可以伪装成佣人的样子,想办法离开。
但观察几天后,裴书放弃了这个方法,佣人居然根本不离开这里。
除了陆予夺上下班出没,大门根本不会打开。
每到晚上,裴书躺在床上就会害怕,陆予夺靠近,接触他。
“我以后都不让他来了,别生气了。”
裴书冷哼一声:“这是你家,你想干什么不用通知我。”
陆予夺:“这是我们俩的家。”
裴书:“我的家我连出门都不行?出去!”裴书手脚并用,把人连推带扯推出房门。
陆予夺再也不肯让任何人来了,他小心翼翼哄了半个月,裴书才终于消气,肯让他进门。
素了许久,体力异常充沛,他边承诺:“以后谁过来,我都提前告诉你。”一边俯身亲吻。
裴书趴着不动,陆予夺也不嫌弃他是一个木头僵尸,就着这个姿势摆弄。莹白如玉的脊背弯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在抚摸下轻轻颤抖。
弄到得意处,一双又细又直的腿又踢又踹,似乎在埋怨陆予夺,又仿佛在埋怨他自己。
陆予夺可以低头,但是是有条件的低头,他首先要裴书留在他身边,其次要裴书爱他,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答应裴书一切的要求。
如果第二条做不到,他必须牢牢掌控着第一条。
裴书环顾四周,不讨好陆予夺,他确实没有什么出去的希望。
他对这件事又极其的厌恶,以至于根本吃不下饭。
不过三天,不吃饭的弊端显现,身体无力,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裴书只能喝得下没味道的营养液了。怀里的肉越来越少,陆予夺终于开始担心了。
陆予夺一勺一勺给他喂,裴书尝一口,就要跑去卫生间干呕,根本喂不进东西。
医生来看过,都说没有问题,心病还需心药医。
陆予夺不信邪,把白隙叫来。
裴书看到白隙后,精神状态好了一点,甚至可以笑出来。
白隙给他喂些什么,他居然也吃得下了。
陆予夺虽气,但是裴书心情能好,他也就日日让白隙过来。
白隙并没有过多的话,专注于做一个医生,只是诊疗,加上喂食,最多说两句最近的情况,陆予夺听了几次,就没有再去听过了。
白隙仔细地为裴书检查身体,调整营养液的配方,裴书却始终不长肉。
眼镜框下的担心与日俱增。
夜晚,陆予夺抱着裴书说,订婚场地已经找好了,我们明天一起出去看看。
他想,或许出去能让裴书开心一点。
裴书心中一片苍茫,一口都吃不下了,他只想逃。
白隙走进来的时候,面色平静,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提着沉重医疗箱的助手。
助手的身形看起来与白隙有些相似,都比较清瘦,低着头,沉默寡言。
这天是下午,陆予夺并不在,但别墅的机器人早已经认识这位经常出入的医生,并不阻拦。
别墅里,管家跟在白隙身后,白隙语气平淡如常:“晚上我实验室要开会,来不了,提前过来帮他把留置针的位置换了。”
管家没有说什么,准备离开。
白隙像往常一样给裴书做检查,记录数据。
门一关上,白隙立刻对裴书使了个眼色,动作迅速地打开那个助手带来的医疗箱。
里面根本不是医疗设备,而是两套与他和助手身上一模一样的白大褂、口罩、帽子和眼镜。
裴书死寂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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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白隙眼神交流下,没有任何犹豫,与助手互换了衣服。
白隙拿出准备好的易容材料,在助手脸上做些修饰,让他躺下,背对着门口,伪装成裴书。
裴书提起那个轻飘飘的医疗箱,站到了白隙身后。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知道这个方式或许漏洞百出,一不小心就会发现,可是在陆予夺这么严密的监视下,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虚弱和紧张让他有些眩晕,但他死死咬住舌尖,想用疼痛保持清醒。
“好了。”白隙对着门外说了一声,然后示意裴书跟紧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卧室。
起居室里,裴书望着外面那片刺目的粉色玫瑰海,心脏不安地跳动。
白隙步伐自然,裴书则低着头,紧跟其后,他们穿过起居室,走到楼下停车位。
裴书做上了白隙的车,他甚至都不敢相信,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大门缓缓打开,裴书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咣!”
大门卡住了。
裴书高高悬起的心,又落下了。
陆予夺的车,停在别墅门口,他身边的属下为他开门,军靴落在地上,紧接着陆予夺的身影出现。
有人敲了敲白隙的车窗:“白医生,我们丢了东西,麻烦车里的人都下来一趟。”
白隙并不动作,脚搭在油门上,评估着强闯的可能性。
裴书摇摇头,和白隙一起下了车。
陆予夺缓缓走过来,他的目光越过白隙,直接落在了那个穿着白大褂、低着头的助手身上。
“抬头。”他命令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白隙下意识地想挡在裴书身前,但陆予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直接伸手,一把摘掉了裴书的口罩和帽子。
口罩下,露出了裴书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无需陆予夺再多言,早已守在暗处的管家和数名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围拢上来,堵死了裴书和白隙的所有去路。
陆予夺先是在裴书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了视线,怕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情绪失衡。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隙身上。
“白隙,”陆予夺的声音平静,“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居然有胆量敢偷我的未婚妻。”
白隙脸色发白,上前挡在裴书身前,镜片后文弱的面庞透着一丝坚毅:“陆予夺,你不能这样关着他!你会逼死他的!”
“我怎么对他,轮不到你来置喙。”陆予夺打断他,“你既然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微微顿了顿,扫过白隙那双用来做精密手术的手,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站立的身形上。
接着,他用一种轻描淡写,对旁边的保镖下令:
“把他手筋脚筋挑了。”
裴书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予夺,眼中的绝望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发现他还是完全不了解陆予夺,他没想到陆予夺会狠到这种地步!
白隙是为了帮他啊!
“陆予夺!你疯了吗?”裴书嘶声喊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保镖死死按住。
白隙的身体也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作为一名医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挑断手筋脚筋意味着什么,没了手脚,他的职业生涯将会断送,他余生都无法正常行走和生活。这会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可是他更多的是痛恨,他回头看哭着摇头的裴书,心如刀割,有什么用,他有什么用?
医生只能救病人,却救不了心爱的人,看着爱人日复一日被关在这里,日日痛苦,他是最没用的人。
他也有悔恨,他为什么不先杀了陆予夺,再来带走裴书,为什么要给一丁点陆予夺反制的机会。
保镖面无表情地应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一步步向白隙逼近。
陆予夺就站在那里,冷眼旁观,比十八层地狱里,主宰生死的阎罗还要冷血无情。
冷汗寒潮般浸没了裴书。
他看着为了帮他而即将遭受酷刑的白隙,看着陆予夺那冷酷无情的侧脸,保镖的手慢慢靠近白隙,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
“等等!”
裴书叫喊:
“陆予夺,我听话,乖乖吃饭,我……也跟你结婚,你放过他吧。”
他不能再看着另一个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坠入危险。
但陆予夺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上过战场,杀过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在遇到裴书之前,他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对待敌人从不手软,审讯时再惨烈的叫声也无法让他动容。
学校和军演对他来说,就像乌托邦,是天真的童话,置身其中,他确实会放下满身戾气,变得随性自在。
但骨子里的恶劣始终存在。白隙想从他身边带走最重要的人,陆予夺没有亲手开枪解决他,已经是考虑到他身份特殊,杀了会惹麻烦。
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白隙。他任由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一寸寸逼近白隙。
这缓慢的逼近,简直是在折磨裴书本就脆弱的神经。
白隙脸色惨白,闭上了眼睛,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眼看保镖的手已经抓住了白隙的手腕,刀锋即将落下——
裴书瞳孔紧缩。
“等等!”裴书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陆予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你放了他!”
陆予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手。
保镖的动作停滞,刀锋距离白隙的手腕仅有毫厘之差。
陆予夺缓缓踱步,走到被保镖制住、浑身颤抖的裴书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什么秘密?”
他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他猜这是不是裴书为了拖延时间而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裴书仰着头,脸上泪水未干,“你先放白隙离开,我保证你听完之后,一定会满意的。”
陆予夺眨了眨眼,并不相信。
裴书知道自己在陆予夺这里应该没有信任了。
他挣脱出保镖的束缚,“放开我,我要和陆予夺说话。”
陆予夺摆摆手,保镖不再纠缠。
裴书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陆予夺站在原地,突然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裴书,眼神剧烈变幻,深沉汹涌在其中疯狂翻滚。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十几秒对于裴书和白隙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最终,陆予夺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白隙,又落回裴书写满绝望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放白医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