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仔仔细细照顾了微生樾几日后，便也到了进宫赴宴的日子。
不得不说，这位贵妃娘娘倒是真的得宠，那生辰宴的排场都要大过皇后娘娘的去。
皇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变幻，晃得人眼晕。
他立在廊柱阴影里，看着宫人们穿梭如织，将一碟碟珍馐美馔送入殿中。
那排场确实大得惊人，光是寿桃就蒸了九十九笼，说是要垒成寿山。
各色绸缎抬了数十箱，预备赏给前来贺寿的命妇。
就连戏班子都请了三班，轮番唱上三天三夜。
进殿之前，微生樾忽然按了按越九的手腕，低声道：“今日人多眼杂，你警醒些。”
越九点头。
宴席未开，嫔妃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偏殿说话。
微生樾被几位宗亲拉去叙话，越九便候在殿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往来之人。
便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女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可是樾王府上的越侍卫？”
越九看了她一眼。
这宫女衣着比寻常宫人精细些，像是哪位嫔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还未开席，陛下请您过去一趟。”宫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说是有些关于樾王殿下的事，想问问您。”
越九眉心微动。
关于樾王的事，皇帝不问樾王本人，却来问他一个影卫？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劳烦带路。”
宫女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
越九不动声色地记着路线，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最后，宫女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请他进去：“陛下稍后便到，请您在此稍候。”
越九踏入房中，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陈设雅致，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桌上有茶点，像是待客之处。
他站在门边，没有落座，也没有碰任何东西。
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另一个宫女，手中托着一盏茶。
“越侍卫久等，陛下还有折子在批着，先请您喝盏茶润润喉。”
宫女将茶盏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越九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脚步声早已远去，四周静得过分。
他怕是入了某位的局了。
越九转身去推门，指尖刚触到门扇，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细响，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着那扇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日光倾泻而入，来人踏光而行，衣袂翻飞如流云拂水。
一身桃红宫装繁复层叠，金丝绣成的凤凰衔珠图案在光线里流转生辉，发间十二树花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弦上，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韵律。
越九怔了一下。
贵妃娘娘。
在原身的记忆中，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樾王入宫议事，她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喂鱼，远远瞧见也只是颔首致意。
还有一次是墨王府设宴，她代皇后前来赐礼，端坐在正堂受众人参拜，隔着层层帷幔，他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那身桃红宫装映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九的喉结动了动。
他猛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属下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裙摆曳过地面，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越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桌沿。
贵妃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头打量他。
那目光里染上几分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长得倒是容貌昳丽。”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品评的意味，“偏生被皇后那个老妖婆惦记上了。”
越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规矩，他立刻便走。
可他如今被困在这间屋子里，面前站着当朝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外头不知埋伏着多少眼睛，若是出去，那才正中幕后之人下怀。
贵妃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唇角微微扬起。
“莫要紧张。”她说，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不吃人。”
越九的脸腾地红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脸红。
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偏生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贵妃看着他耳根泛起的薄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樾王府的腰牌，你是樾王府的人。”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随意又慵懒，“本宫还以为，樾王殿下手下也尽是些木头桩子呢。”
越九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开口：“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本宫问你。”贵妃挑了挑眉，“这里是陛下许给本宫歇息的地方，你一个外男，怎么跑进来的？”
越九心下了然。
那个宫女把他带到这儿来，还真是不安好心。
“是有人带属下进来的。”他沉声道，“说是陛下召见。”
贵妃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陛下召见？可真是……煞费苦心。”
她说着，目光从那盏茶上掠过，又落在越九身上。
这少年郎生得确实好看。
眉骨高而鼻梁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风情万种的媚意。
贵妃看着，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往前迈了一步。
越九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收紧，攥住了桌沿。
“娘娘……”
“嗯？”贵妃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她微微仰头看着他，“本宫又没碰你，你怕什么？”
越九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而是淡淡的香味，冷而清，却偏偏往人心里钻。
他不敢低头看她，只能盯着她发间的金钗，目光发直。
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本宫听说，影卫都是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杀人不眨眼。”她慢悠悠地说，“怎么到了你这儿，看都不敢看本宫一眼？”
越九的喉结又动了动。
他哪里敢看，他头一回遇到这么符合他审美的女子，竟然是皇帝的妃子。
他是活腻了么？
贵妃歪了歪头，忽然抬起手。
越九浑身一紧，下意识要躲，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只手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轻轻拂过他的肩头，拈起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花瓣。
“莫紧张。”贵妃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随手吹落，“本宫如今还吃不得你~”
越九看着那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下了什么迷药，不然怎么会心跳得这么快。
贵妃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后一步。
“行了。”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漫不经心，“既然有人想唱这出戏，本宫便陪她唱。你待会儿什么都别说，听本宫的便是。”
越九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贵妃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放心，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宫女的惊呼“皇后娘娘驾到——”，还有乱糟糟的“这边有门”“快打开”的喊声。
越九下意识想去开门，却被贵妃一把按住手腕。
“急什么。”她低声道，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光，“让人家把戏唱足。”
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站在门口，身后乌压压跟着一群宫女太监，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嫔妃命妇。
她的目光越过门槛，直直落在屋内。
贵妃和越九站在桌边，相隔不过两步，贵妃的手还按在越九的手腕上。
皇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后的人都听见，“贵妃娘娘怎么和一个外男……在这儿？”
身后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响。
贵妃却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转身看向皇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姐姐？”她眨了眨眼，“您怎么来了？”
皇后的目光在她和越九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本宫派人去请你，宫女说说你不见了，本宫担心你出事，带人来找。没想到……你在这儿和人私会呢。”
私会两个字，咬得极重。
越九的眉头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贵妃一个眼神止住。
贵妃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这话说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臣妾不过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谁知这位侍卫大哥不知怎的也闯了进来。臣妾正想问他是谁派来的，姐姐来了。”
她说着，抬眸看了皇后一眼，目光清澈无辜。
“姐姐方才说私会……是什么意思？”
皇后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贵妃会这样反将一军。
按她的计划，应该是她带着人撞破两人独处一室，贵妃惊慌失措、百口莫辩，她再命人搜出那盏下了药的茶，坐实两人意图不轨的罪名。
可现在贵妃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倒让她的话显得像是刻意构陷。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说是走累了歇脚？”她冷冷道，“那这个侍卫呢？他怎么会在这儿？”
越九垂眸，抱拳行礼：“回娘娘，是有人带属下进来，说是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