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赤鳞蝮瞪着眼睛甩尾巴,一会儿是微生樾靠在床头对他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他心口发紧。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床顶。
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六哥的床。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越九偏过头,身侧已经空了,微生樾不知何时起身的,此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依旧拿着一卷书。
“六哥?”越九连忙坐起来,“你怎么起了?”
微生樾抬起头,见他醒了,唇角弯了弯:“醒了?”
越九掀开被子下榻,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微生樾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气色比昨晚好些,眼底却还是带着几分倦意。
“六哥该多睡会儿。”他皱了皱眉。
“饿不饿?”他问微生樾,“我去给六哥端膳食来。”
微生樾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越九一怔:“六哥?”
“不急。”微生樾轻声道,“先坐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落在耳朵里痒痒的。
越九便在他身侧坐下来。
“昨晚睡得好不好?”微生樾问他。
越九想了想,老实道:“还好。”
其实是睡得不怎么好的,但这话不能说。
微生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我听着你翻了三次身。”
越九脸微微一热:“吵着六哥了?”
“没有。”微生樾摇头,“我醒着。”
“六哥没睡好?”
“嗯。”微生樾轻声应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小九在边上,有些睡不着。”
越九一愣,随即有些紧张起来:“那今夜我还是回……”
“不是那个意思。”微生樾打断他,唇角弯了弯,“是高兴得睡不着。”
越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六哥这几日说话怪怪的,总让他接不上话。
“好了,不逗你了。”微生樾松开他的袖子,“去传膳吧,确实有些饿了。”
越九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出去。
膳摆在小厅里,微生樾坐到桌边,越九自然而然地端起粥碗。
“六哥。”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微生樾嘴边。
微生樾看着他,张嘴接下。
一旁的侍从早已见怪不怪,垂首退到门外守着。
一碗粥喂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侍从的通传声:“王爷,裴小将军求见。”
越九手一顿。
裴铮?
微生樾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动,随即道:“请进来。”
越九把粥碗放下,站起身,退到一旁。
不多时,一道身影大步跨进门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正是裴铮。
“表哥!”裴铮人未至声先到,“听说你病了,我特地……”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越九身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越九!”他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越九肩上,“你怎么也在这儿?”
越九被他拍得身子一晃,无奈道:“裴小将军。”
“叫什么小将军,叫裴铮。”裴铮笑得爽朗,凑近了些,“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忙了个大案子。”越九笑道。
“咳。”
一声轻咳响起。
裴铮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转身看向微生樾,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表哥,你这病来得突然,我娘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好些了没?”
越九耳根微红。
微生樾靠坐在椅背上,面色有些苍白,闻言弯了弯唇:“好多了。”
“好多了?”裴铮上下打量他一番,“我看着可不像。脸色这么差,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哪里就好多了?”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站在一旁的越九,笑嘻嘻道:“不过有越九在边上伺候着,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微生樾没接话,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他的手有些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越九眼尖,连忙上前接过茶盏:“主子,这茶凉了,属下给你换一盏。”
微生樾抬眼看他,目光软软的,轻声道:“好。”
越九转身出去换茶,脚步轻快。
裴铮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落在微生樾身上。
“表哥,”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你这病,该不会是装的吧?”
微生樾端着另一盏茶,慢慢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裴铮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方才在外头还听见你说话中气挺足的,我一进来便咳上了,又是做戏给凤仪宫那位看?”
微生樾抬眸看他,目光淡淡的:“你若是无事,可以回去了。”
“别啊。”裴铮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意味深长,“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用了午膳再走。正好,许久没跟越九说说话了。”
微生樾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什么?”他问。
“也没什么。”裴铮漫不经心道,“就是上回他说想去城西那家新开的酒楼尝尝,我一直记着,想着什么时候得空了,请他一道去。”
微生樾没说话。
裴铮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表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请你的影卫吃顿饭,你还不乐意了?”
“他忙。”微生樾淡淡道。
“忙?”裴铮挑眉,“再忙也得吃饭吧?再说了,他是你的影卫,又不是你的——咳。”
他没说完,因为越九端着新茶进来了。
“主子,这盏茶正好,不烫。”越九把茶盏放到微生樾手边,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站定。
微生樾抬起眼,看着他,唇角弯了弯:“坐下。”
越九一怔:“主子,这……”
“坐下。”微生樾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不容置疑。
越九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裴铮看看微生樾,又看看越九,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笑起来:“越九,上回你说的那家酒楼,我记着呢。明日得空么?我请你去。”
越九下意识看向微生樾。
微生樾垂着眼,正慢慢吹着茶盏里的热气,面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这……”越九有些为难,“这几日主子身子不好,我得守着。”
“表哥身子不好?”裴铮笑出声来,“表哥身子——”
“裴铮。”微生樾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裴铮的话戛然而止。
裴铮看着他,微生樾也抬起眼,两人对视片刻,裴铮耸了耸肩:“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那我还是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表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越九挥了挥手:“越九,那酒楼的事,改日再说。”
越九点点头,算是应了。
裴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
越九看向微生樾,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有些复杂。
“六哥?”越九不明所以,“怎么了?”
微生樾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什么。”
他又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忽然咳了起来。
越九连忙起身,接过茶盏,轻轻拍着他的背:“六哥,慢些。”
微生樾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时,眼尾泛着浅浅的红,眼底水光潋滟。
他看着越九,轻声道:“小九。”
“在。”
“你……想去那家酒楼么?”
“六哥说的哪里话。六哥身子不好,我哪儿也不去。”
微生樾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像晨起时那样。
“那等我好了,”他轻声道,“我陪你去。”
越九笑起来:“好。”
微生樾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松开手,靠回椅背。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门外,冷确在外头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