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极殿
晨钟响过三巡,朝霞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薄金。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袍玉带,肃穆无声。
龙椅之上,大衡天子微生宸端坐如山,冕旒垂珠遮住半张面容,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缝隙扫视殿中,威严而疏离。
“宣北疆使者觐见——”
殿门外,传赞官的声音一层层递出去,悠长而庄重。
脚步声由远及近。
图勒踏入太极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北疆王族的礼服,玄色为底,领口与袖口处绣着银白的狼纹,腰间系着一条嵌满绿松石的金带,整个人像是一柄被华丽刀鞘收拢的弯刀,锋芒内敛,却仍叫人移不开眼。
北疆人本就生得高大,图勒更是在其中都算出众的。
他肤色比大衡人深些,是那种被草原烈日与风沙打磨过的蜜色。
五官深邃而立体,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一双狭长的琥珀色眼瞳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琥珀,暖融融的,却又透着几分狼一般的锐利。
他走到殿中央,单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疆最隆重的觐见之礼。
“北疆使者图勒,奉王兄之命,拜见大衡皇帝陛下。”
他的中原话说得极好,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北疆人特有的腔调,听在耳中竟有几分异样的悦耳。
微生宸微微颔首:“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陛下言重。”图勒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龙椅上的人,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衡与北疆世代交好,此番前来,一是为陛下献上王兄精心准备的贺礼,二是……”
他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流转,扫过殿中肃立的诸位王爷,“二是为王妹的婚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位王爷的表情各异地微妙起来,微生樾站在诸王之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微生墨站在他对面,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微生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的反应,声音平淡:“北疆王的心意,朕已知晓。此事不急,使者远来,此番不若好生休整,随后再议不迟。”
图勒再次躬身:“多谢陛下。”
他的目光在直起身的那一刻,不着痕迹地从微生樾身上掠过,停留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来。
觐见之礼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图勒献上了北疆王准备的礼物。
十匹汗血宝马,两张千年雪山白狐裘,一柄以陨铁打造的弯刀,以及一箱产自北疆深处的宝石。
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足见北疆王的诚意。
微生宸一一过目,神色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在看到那柄弯刀时多停了一瞬。
礼毕,百官退朝。
微生樾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脚步不疾不徐。
“六弟。”
身后传来微生墨的声音。
微生樾脚步一顿,侧身看去。
微生墨从后面走上来,与他并肩而行,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
“五哥有事?”
“方才那位北疆使者,你瞧见了?”微生墨的语气漫不经心,“倒是个出众的人物。听说他在北疆素有“草原之鹰”的名号,文武双全,深得北疆王倚重。”
微生樾淡淡道:“与我何干。”
微生墨笑了一声:“与你是没什么干系。不过他那位妹妹……可是非你不嫁的。如今他这位兄长亲自来了,六弟就不担心?”
“五哥操心太多了。”微生樾脚步不停,“我的婚事,父皇允我自己做主。”
“也是。”微生墨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小九?往常他可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
微生樾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他有别的事。”
微生墨“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微生樾一眼,没再追问。
这边
图勒被安排在了客馆中。
这是一处专门接待外使的院落,虽不及宫中精致,却也清幽雅致。
图勒换了身便服,解了腰间那柄装饰用的弯刀,随意地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水。
他低头看了看茶汤,又凑近闻了闻,眉心微动。
“大人,这茶不合口味?”身旁的随从问道。
“太淡了。”图勒将茶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淡淡的,“像是被人泡了七八遍的白水。”
随从赔笑道:“大衡的茶就是这个味道,讲究的是个清雅……”
“我知道。”图勒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瞳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只是在想,大衡人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连茶都要泡得这么寡淡,明明有更好的味道,偏不肯让人一口尝出来。”
随从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讪讪地没接话。
图勒也没指望他接。
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今日在太极殿上的种种。
那位大衡天子,深沉得像个无底的潭,叫人看不透。
诸位王爷,有的锋芒毕露,有的温润如玉,有的……
图勒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微生樾。
不是因为那位六王爷本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是因为……
图勒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来大衡之前,便已经打探过樾王微生樾的底细。
这位王爷在朝中并不算最出彩的,他不喜交际,除了与五王爷微生墨走得近些,几乎不与任何朝臣往来。
而樾王贴身护卫越九,来历成谜,身手极好,深得樾王信任,两人关系暧昧不清。
他当时看过便放下了,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来到京城的第一天。
那天黄昏,图勒带着两名随从微服出行,想亲眼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大衡都城。
帝京的黄昏比北疆的黄昏热闹得多。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图勒穿行在人群中,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他正想拐进一条小巷看看,却在巷口猛地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背靠着墙,另一个穿着赤红锦袍男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双手捧着那对面之人的脸,吻得又凶又急。
图勒的步子就那么钉在了原地。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北疆的风气比中原开放得多,男风之事并不稀奇。
但当那劲装男子看向他时,他竟以为是在同一头狼王对视。
后来打听了才知晓,那人是樾王的护卫,樾王府九大顶尖影卫之一的越九。
“越九……不知他的性子是不是也同那草原的狼王一样桀骜不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