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了赤麟几日后,越九又得出任务了。
奉命捉拿采花大盗。
这采花大盗也是个不亏待自己的,专门采那些个容貌昳丽的女子。
不过短短几日,已经有五六位世家小姐被盯上。
虽说未采成功,但这传出去对女儿家家的也不好。
皇帝知晓此事后,便全权由樾王彻查并捉拿其归案。
于是,便有了越九如今坐在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子里的画面。
他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脸上还敷了薄薄一层脂粉。
樾一蹲在隔壁的屋檐上,樾二扮成了卖糖葫芦的,樾三在对面茶楼里假装说书先生。
他们都有正经任务,只有越九在这里涂脂抹粉。
“小姐,可要试试这款口脂?”铺子里的姑娘热情地凑过来,“是桂花味的,涂上可香了。”
越九颔首,僵着脸让她涂了。
唇上多了一层嫣红,像是熟透的樱桃被掐破了皮,渗出一抹艳色。
铜镜里的人更美了,美得他想把镜子砸了。
可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镜中人眉眼生得极好。
剑眉被细细描过,少了三分凌厉,多了几分含烟带雾的婉约。
眼尾用胭脂淡淡扫开,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月白的襦裙束出窄窄一截腰肢,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喉结被领边的暗纹遮住,若隐若现的反而更引人探究。
越九动了动脖子,那根白玉兰步摇就跟着颤了颤,坠子打在鬓边,凉丝丝的。
他这辈子没戴过这么累赘的东西。
“好看。”那姑娘还在夸,“小姐虽是女子,却也有几分男子的英气呢~。”
越九想说自己本来就是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放下,起身往外走,裙摆窸窸窣窣地蹭着脚踝,每一步都觉得腿被绊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越九低着头,尽量让脚步细碎些。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惊艳,有的痴迷,还有的不怀好意。
他想拔刀。
但只能忍着,忍着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脸、他的腰、他的脚踝。
他甚至还得微微垂着眼,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做出一副羞怯的模样。
日头西斜,越九拎着那盒桂花味的口脂,按照计划往城东那条偏僻的小巷走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他一个“弱女子”踩着细碎的步子,裙摆窸窸窣窣地响。
夕阳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白玉兰步摇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只颤翅的蝶。
越九从没走过这么别扭的路。
裙子太长了,腰带勒得太紧,胸前的填充物闷得他喘不过气,还有脸上那层脂粉,被日头一晒,像糊了一层黏腻的壳。
他想挠,又不能挠,只能僵着脸往前走,心里把那个采花大盗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巷子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越九是影卫,他听得见。
他的手微微收紧,袖中的短刃蓄势待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走这种地方?”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在逗弄一只落单的雀儿。
越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惊讶。
此人武功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他稳了稳心神,慢慢转过头。
先是一截玄色的衣角,然后是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用刀的手。
再往上,是一张生得极为风流的脸,薄唇微勾,眼尾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轻佻。
越九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摆出一副惊慌的神色。
“我、我要回家……”他把声音压细,甚至让尾音微微发抖。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水光盈盈。
男子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连到唇畔,在那一点嫣红上停了停。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佻的笑,而是像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眼里有了光。
“回家?”他往前逼近一步,把越九逼得靠在墙上。
巷子的墙是青砖砌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襦裙渗到背上。
越九被迫仰起脸,露出那截被领边遮了一半的脖颈。
“姑娘生得这样好看,走夜路多危险。”男子的手抬起来,指腹擦过越九的脸颊,在那层脂粉上轻轻蹭了蹭,“不如……我送姑娘一程?”
越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只手带着一点凉意,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垂,指腹捻了捻那枚小小的玉坠子,然后顺着脖颈往下。
越九往旁边躲了躲,裙摆在地上扫出一圈涟漪。
“不、不必了……”
男子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得更近。
他身上有一股沉香气息,将越九整个人笼罩住。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越九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在那层薄薄的脂粉上,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越九僵住。
“桂花味的。”男子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然后他的笑意顿了顿。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耳语的程度,“这可没有小美人你身上的香味香呢~”
越九瞳孔一缩。
不好。
他手腕一翻,短刃疾刺而出。
男子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退开了三步,袖中滑出一柄折扇,“啪”地展开,正好架住越九的第二刀。
他的目光从越九手上的短刃,移到那张还敷着脂粉的脸上,最后落在那根还在轻轻晃动的白玉兰步摇上。
“会功夫?”他挑了挑眉,眼中兴味更浓,“还是只野性未驯的狸奴呢~”
越九眯起眼睛,攻势更急。
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寒光,月白的裙摆在暮色中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
但那人的折扇开合之间,竟然把刀势尽数化解,游刃有余得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越九的裙摆绊了他一下。
就这一滞,男子忽然欺身而近,折扇“啪”地合上,扇骨点在越九腕间。
越九手腕一麻,短刃脱手。
下一瞬,他的腰被人揽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别动。”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你那几个同伙,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我让人在他们茶水里加了点东西。”
越九浑身僵住。
“放开。”
“不放。”男子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连到唇畔,在那一点蹭花的口脂上停了停,又落在那根摇摇欲坠的步摇上,“我采了这么多花,还是头一回采到这样……有意思的。”
他的手抬起,指腹摩挲过越九的下巴,把上面蹭花的一点口脂抹去。
那嫣红的颜色沾在他指尖,竟有几分旖旎。
“男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更多的却是惊喜,“居然是男的。”
越九张嘴就要咬他。
男子却更快,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粒药丸,轻轻一弹就滑进了越九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越九连吐都来不及吐。
“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男子笑吟吟的,“放心,死不了。便是会让小美人暂时……乖一点。”
越九感觉四肢的力气正在流失。
他软软地靠在那人怀里,裙摆垂落在地上,那根白玉兰步摇终于从发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滚进了暮色里。
他想挣扎,手指却只能无力地攥住男子的衣袖,把那玄色的衣料攥出一片褶皱。
脸上那层脂粉被汗浸得微微斑驳,露出一小截原本的肤色。
男子低头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那张脸上,脂粉斑驳,眼尾的嫣红被汗水晕开,像哭过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盛满了不甘和怒火,亮得惊人。
“真好看。”
他把越九打横抱起,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叫洛夜白。”他说,“记好了,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君。”
越九想说“你做梦”,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洛夜白抱着他走进暮色深处,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摊春水,襦裙的衣料蹭着他的衣襟,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根白玉兰步摇被遗落在巷子的青砖缝里,玉兰花心沾了一点尘土,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