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
这可是国姓。
一个老僧怎可能……
一个念头划过越九的心头。
莫不是……
“您……”
“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我信你父亲,他绝无可能是那般人。”寂明法师打断了越九的话,叹息道。
越九握了握手中的玉牌,“先前来时,您便已将我认出了?”
寂明点点头,他嘴角微动,想来是要笑的,但他的脸被烧伤,扯出的弧度十分怪异。
“你与你父亲长得极为相似,好在有人把你父亲的画像都烧了干净。这也是极少人将你认出的原因。”
“法师若是皇室中人,为何会在这山野破寺中出家为僧?”越九面露不解。
寂明法师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因为贫僧若不出家,便早已是个死人了。”
“先帝做的?”越九问。
寂明法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先帝为何要将你父亲的画像尽数焚毁?”
越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想听寂明法师亲口说出来。
“因为他怕。他怕有人记得贺兰倾的模样。他怕有朝一日,贺兰倾的儿子长大成人,回到京城,被人认出来。他怕你做你父亲做过的事。”
“我父亲做过什么?父亲到底做了什么,让先帝如此忌惮?朝堂上说他权倾朝野,意图篡位,可我查过当年的卷宗,所有的指控都没有实证。”
寂明法师放下茶杯,那双苍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越九,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父亲做过的事,说起来也很简单。他替先帝打下了半壁江山,替先帝守住了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替先帝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和罪责。到头来,他唯一做错的事,就不该来到先帝身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越九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你是说……”
“先帝对贺兰倾,不是君王对臣子的倚重”寂明法师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那是爱而不得的执念,是求之不得的疯狂。
你母亲是先帝亲自为你父亲选的妻子,因为先帝觉得,只有配得上你父亲的女子,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可他没想到的是,你父亲真的爱上了你母亲。”
越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低沉的笑声,还有那座府邸里永远开不败的海棠花。
“所以先帝杀了我父亲?因为他爱上了我母亲?就因为这个?”
“不。”寂明法师睁开了眼睛,“先帝杀了你父亲,是因为他发现了先帝对他的心思,并且明确地拒绝了他。那是在你母亲去世之后的事。”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越九隐约记起她在他出生后不久便病逝了。
但此刻他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寂明法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寂明法师终于开口,“她是被毒死的。”
越九整个人僵住了。
“三日眠。”
“秘药三日眠,无色无味,中毒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只是会日渐虚弱,最终在沉睡中死去。
症状与病逝无异,若非经验丰富的大夫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端倪。”
“下毒的人是先帝。”
“他无法忍受你父亲心中有别人。既然得不到贺兰倾的心,那他便毁掉贺兰倾所爱的人。
你母亲死后,你父亲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先帝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以为你父亲会转而依赖他接受他。
可他没有想到,你父亲在查到你母亲真正的死因之后,选择了与他决裂。”
“之后呢?”
“随后他发现你父亲同他的一位皇子格外亲近。
先帝便开始了他的布局。他先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构陷你父亲,又伪造了所谓摄政王意图篡位的证据,在朝堂上逼迫群臣站队。
你父亲的那些旧部,有的被贬谪流放,有的被秘密处死,有的被收买改投了先帝门下。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便在大年初一的夜里,派人火烧摄政王府。”
寂明法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悲哀。
“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整个京城都能看到火光。他先让人把你从密道送了出去,之后他不知所踪……”
“你父亲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信,托我保管这两样东西,还托我在时机成熟时找到你,保护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找了十几年都不曾找到。
直到那日你在院门前出现,我一看到你的脸,便知道你是贺兰倾的儿子。”
越九看着寂明法师那张被烧毁的脸:“法师脸上的伤……”
“是先帝赐的。”寂明法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语气平淡,“我暗中查找你的下落,被先帝的人发现了。
他念在我是皇室宗亲的份上,没有杀我,只是毁了这张脸,将我囚禁起来。”
“那先帝为何不杀你?”
“因为他怕。”寂明法师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但他不敢杀我。
微生家的宗亲所剩无几,若连我都死了,宗族那边会起疑心。
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他温柔贤明面具下的真面目。”
越九沉默了很久。
他将玉牌贴身收好,又将那幅地图仔细卷起来,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先帝已经死了。”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矮桌对面的老僧,“但当年的事还没有了结。父亲留下的这些东西,我要用它们来做什么?”
寂明法师也站了起来,走到越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亲留下这些东西,不是要你替他报仇。
他若想报仇,大可以与先帝斗个你死我活,但他没有。
他把这些留下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让你在必要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法师的意思是,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贫僧的意思是,真相是一把刀,你要学会用它,而不是被它所伤。”
寂明法师收回手,转身走到佛像前,将底座重新安好,又拜了一拜。
“你先回去吧。有人来接你了。”
越九一怔:“什么?”
话音刚落,禅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越九下意识地侧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越九心中大震,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