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樾王府门前停下时,这天又飘起绵绵细雨来。
“王爷,这外头下了雨,待属下去取了伞来,您再从马车里头下来。”
“嗯。”微生樾淡淡应声。
待侍从取了伞来,微生樾让越九与他同遮一把伞。
想到先前两人的“亲密戏”,也就不再推脱。
微生樾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樾王府里有两个书房,一个平日里供微生樾处理事务,而另一个书房除了微生樾,还不曾有人踏足。
微生樾推开门。
这间书房他平日极少让人进,便是府中老人也只当他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过,对他来说,倒也是要紧的东西。
那幅画像挂在东墙上,日光自南窗斜入时,刚好能照见画中人的眉眼。
他不想让人贸然闯进这片光里。
“进来吧。”
越九跨过门槛,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间屋子。
书案、屏风、满架的书简刀剑、窗边一盆半枯的兰草……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东墙上。
那是一幅半身像。
画中人着玄色深衣,墨发以玉冠束起,只露出一截修长的颈。
眉眼生得极淡,像是画师刻意收着笔锋,不敢用力。
偏偏唇角那一点弧度,漫不经心,又似藏着万千言语。
越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微生樾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点燃了烛台上的火。
火光跳了跳,将画中人的轮廓照得更清晰了些。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的弧度。
越九忽然想起自己每日清晨在铜盆中看见的那张脸。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他们真的很像。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般看着我。”微生樾的声音轻缓,像是怕惊破什么,“那时我便想,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越九立在画像前,久久不曾言语。
微生樾没有打扰他,只是退后几步,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兰草上。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廊下有水滴顺着瓦当滴落,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六哥。”越九忽然开口。
“嗯?”
“父亲……”越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平时也穿这样的衣裳么?”
微生樾抬眸看他,见越九仍背对着自己,肩背绷得笔直。
“老师平日里爱穿玄色常服,但入宫面圣或是大朝会时,便着深衣。
他说,深衣端正,不至于叫人挑了礼数的错处去。”
一提到贺兰倾,微生樾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
微生樾唇角弯了弯,“老师虽受礼,却嗜酒如命,尤其爱喝竹叶青。
有一回老师在槐树下喝酒,我读书,读着读着抬头一看,老师已喝空了三壶,面色却如常,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些。
我问老师不醉么,老师说,这世间能让他醉的东西还没酿出来。”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越九侧头看他。
“那年我站在他府门外,从日昳等到黄昏,本以为他不会理我。”微生樾望着画中人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让我跟上。后来我问他为何愿意教我,他说,因为你眼里有火。”
他顿了顿。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眼里有火。后来在宫里熬了这些年,看着那些捧高踩低的嘴脸,看着那些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我才慢慢明白,他是说,我还不想认命。”
越九静静地听着。
“小九。”微生樾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眼里也有火。”
越九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生得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可此刻里面的神色,却与画中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截然不同。
有迷茫,有探寻,还有一丝微生樾看不懂的东西。
“六哥。”越九忽然问,“你那次之后对我有所不同,便是因为我像父亲么?”
微生樾愣了一下。
他怎么能说自己这般护着全然是因为知晓真正的阿九回来了,而自己还心悦他?
可这一旦说出口,以这人的性子非厌恶得离自己远远的不可。
微生樾没想到越九会这样问。
那盆半枯的兰草在窗边静静地立着,雨声细细密密,廊下的水滴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心上。
“我……”他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
他知晓答案。
但不能说。
微生樾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
他在宫中熬了这些年,最擅长的便是将真话藏起,捡些能说的说。
“自然不是。”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柔,“你像老师,却也不是老师。”
“我待你好,”他慢慢地说,“是因为你值得。”
这话说得太郑重,他自己先觉得不妥,便弯了弯唇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你当我是什么人?随便哪个长得像老师的,我便要巴巴地凑上去?”
越九微微皱眉,似是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
微生樾索性转过身,走到那盆兰草跟前,伸手拨了拨那半枯的叶子。
“这兰草是老师送的。”他背对着越九,声音轻了些,“养了三年,头两年开得极好,今年不知怎的,竟有些蔫了。我舍不得扔,便日日来看它一眼,盼着它自己好起来。”
他顿了顿。
“你问我为何待你不同,大约便是这般心思吧。”
这话说得隐晦,却也足够明白。
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那是老师留下的人。
老师不在了,他便想替老师护着。
这个理由,足够可信。
越九沉默了片刻。
“六哥。”他忽然说,“你方才说谎了。”
微生樾指尖一僵。
“除此之外,定还有别的原因。”越九肯定道。
微生樾微微侧过身子。
他望着越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雨丝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漾开便消散了。
“小九。”他说,“你既然看得出来,又何必问?人都有秘密,你只要相信我不会害你便是。”
越九没有说话。
“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像老师才待你好。”微生樾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我问你,若我说是,你当如何?若我说不是,你又当如何?”
越九迎上他的目光。
“不如何。”越九回道。
微生樾望着他,望着那双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好看。
他也想,这人心里没有我。
“嗯,那便是了。”
“越九是越九,老师是老师。我从不会将你与任何人混为一谈。”
越九缓慢地点头,虽然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