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快步离开亭子。
他避开主厅的喧嚣,沿着游廊向别苑深处走去。
越往内,人迹越稀,守卫的间隔却越发巧妙,几乎封死了所有视觉死角。
他假作赏景,步速匀缓,心中默记着岗哨的位置与换防间隙。
那独立小院终于出现在月洞门后,门扉紧闭。
外头守着两名佩刀护卫,看似寻常家仆,但站姿与眼神透出军伍的干练。
越九停下脚步,隐在一丛翠竹后观察。
硬闯不明智,身份既已被微生墨点破,恐生变数。
他想起包袱里那叠银票,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心下有了计较。
他绕到小院侧面,此处墙高丈许,但墙角有一株老槐树枝桠探出。
四下无人,越九提气轻纵,衣裙翻飞间已悄无声息地攀上枝头,伏身于浓荫之中。
院内情景一目了然。
只一间正屋,窗扉紧闭,廊下另有一人看守。
正思忖如何潜入,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越九眯起眸子,指尖已扣住袖中暗刃。
“阿九好身手。” 微生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竟也轻飘飘落在了相邻的树枝上,锦袍拂过叶梢,未发出半点声响。“只是这云锦料子勾丝,可惜了。”
越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没让手中暗刃飞出去。“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方才不是说了么?帮你。” 微生墨折扇轻点下方,“那两个,是二哥府里铁卫营出来的,墙角那个,擅长听风辨位。你从前头进,或从墙上跳,三步内必被察觉。”
“殿下有办法?”
“自然。” 微生墨凑近些,气息拂过越九耳畔,“本王若帮你调开他们,阿九先前答应考虑的事,可还算数?”
越九咬牙,“殿下这是趁人之危。”
“是雪中送炭。” 微生墨纠正,见他侧脸紧绷,终是轻笑一声,“罢了,先赊着。看好了。”
说完,也不待越九答应,微生墨指尖直接弹出一粒石子,击在远处另一进院落的瓦檐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嗒”响。
墙角那守卫耳廓一动,低喝,“有动静!”
门前两名护卫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迅速朝声响处掠去。
几乎同时,微生墨袖中滑出一枚玉牌,屈指一弹,那玉牌划过弧线,“啪”地落在院中地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剩下两人侧目。
“这是……” 一名护卫上前拾起玉牌,脸色微变,“五殿下玉牌?”
两人迟疑对视的瞬间,越九如一片落叶,自槐枝飘下,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已闪至正屋窗下。
他指尖寒光一闪,窗栓被薄刃挑开,推窗、翻身入内,动作一气呵成,声息几近于无。
屋内陈设简单,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被缚于屏风后的椅椅子上,口塞布巾,正惊愕抬头。
越九不多言,亮出怀中一枚玄铁小令。
那是王爷的信物。
男子眼神骤亮,激动点头。
院中,护卫正对玉牌犹疑,微生墨已疾步自月洞门步入,愤愤道:“可恶的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将本王的玉牌夺走了……”
“参见五殿下!” 两人慌忙上前行礼,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玉牌,“殿下,不知这可是您的?”
微生墨接过一瞧,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怎会在这儿?”
他把玩着玉牌,眼角余光瞥向紧闭的窗扉,笑容温雅,“你们在此,可有看着什么可疑之人?”
两名护卫皆是摇头。
微生墨询问间,屋内的越九已割断绳索,扶起那男子,无声推开后窗。
窗外便是陡峭山坡,林木丛生。
他将早备好的钩索系在男子腰间,低语,“抓紧,下去后往东三里,有马车接应。”
男子重重点头,越九发力,助其顺索滑下。
待手中绳索一轻,知人已落地,他迅速收回钩索,抹去痕迹,将后窗复原。
越九刚将后窗掩好,便听得门外微生墨的声音略扬高了半分,似在刻意提醒,“既无人,许是那偷玉牌的小贼胡乱掷在此处……罢了,仔细守着,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越九眸子眯起,原路返回。
而微生墨也施施然转身离去。
越九重新回到游廊,在转过一处假山时,一只手忽然从山石后探出,扣住他的手腕。
“这边。”微生墨的声音擦着耳廓过去。
越九来不及挣脱,已被他带入假山后的窄径。
这里藤蔓垂挂,几乎遮蔽天光,仅容一人通过。
微生墨走在前面,锦袍扫过青苔,却丝毫未乱步调。
越九盯着他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殿下对别苑的熟悉,远超寻常宾客。
窄径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小池,浮萍盖了半池水,池边有座塌了半边的水榭。
微生墨终于停下,转身时面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人送走了?”
越九不答,只问,“殿下为何在此处等我?”
“自然是要讨债。”微生墨折扇轻敲掌心,“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回。纵然阿九身手了得,被铁卫营的人缠上,一时半刻也脱不了身,更会误了你家主子的正事,对不对?”
越九沉默,即使没有微生墨相助,他亦可救出那人,可偏偏微生墨非要掺和一脚。
“殿下想要什么?”
微生墨向前一步。
这处空间狭窄,他这一步,几乎将越九笼在身前阴影里。
越九后背抵上冰冷的山石,指尖微动,却听微生墨低笑。
“别紧张。本王说了,先赊着。只是……”他伸手,指尖掠过越九肩头,拈下一片槐叶,“给你提个醒,今日宴请,表面是赏菊,实则是要清账。你要救的人,手里握着二哥江南盐政的烂账。”
“你主子不派武功高强的冷确来,反而把你派来了,你说你主子是安的什么心?”
“殿下此言差矣,属下即是王爷的影卫,便时刻能够为王爷去死。”越九回道。
微生墨闻言,竟是嗤笑出声,面上浮现出一丝嘲讽之意,凑到他的耳畔。
“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可惜了,你家王爷只心悦女子,很快便要与赵府的大小姐成亲。
他看上的是那个位置,他的太子妃必然不能是个男子。”
“那日他罚你的五十大板,你真以为全都是赵悦柔的主意?
你的心悦他瞧出来了,那五十大板是在告诫你罢了,告诫你莫要异想天开,告诫你守好本分。”
越九皱眉,“殿下是在说笑么?属下对主子并无爱慕之情。”
微生墨微怔,他对上越九那双严肃认真的眸子,几息后无声发笑。
好半晌,他才收敛笑意。
“你果真对你主子无意?”
“这是自然,属下心悦的是女子。”越九回道。
微生墨贴近他,殷红的薄唇几乎要吻上他的唇,“男子之间的快活未必差,试试,如何?”
“五殿下,您若心悦男子,这天下的男子多的是,不必在属下这儿一条路堵死。”越九语重心长得劝道。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要不是面前这位五皇子殿下是今上宠爱的皇子,他没有人权,不能过度反抗。
他定然让面前之人感受感受他的物理劝说。
“罢了,本王与阿九也不过两面之缘,还是生疏了些。有些事还是待相熟起来再谈吧。”
微生墨无奈一笑,往后退开,随即转身离去。
良久,越九也重新返回前厅。
至于那男子,便是逃走了,那些人亦不敢声张。
这次任务,越九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