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东暖阁的门被敲响。
“越九大人,这是送给您的信。”
门房小厮将信双手奉上。
“多谢。”越九接过,一边拆开看一边往屋里走。
没走两步便停下,越九盯着信上那些带着些许调戏之意的话,眉头微蹙。
微生墨,这个脸皮比城墙拐角处还厚的登徒子,晓得他无法拒绝贫民窟孩子们,竟拿这个来“要挟”他。
越九眯起眼,手中的信纸已被他揉作一团。
去便去,要是微生墨敢动手动脚,他废了他第三条腿!
年初三,越九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挑了匹温驯的青驴,驮着两大包裹吃食玩意儿,绕开樾王府正门,专拣僻静小巷往城西贫民窟去。
巷子里还结着薄霜,青驴蹄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越九心情尚可。
贫民窟在帝京最偏的角落,一片低矮窝棚挤挤挨挨,檐角挂着冰凌。
越九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便听见孩童的欢叫声炸开来。
“是阿九哥哥,阿九哥哥来了!”
“阿九哥哥!”
七八个拖着鼻涕的娃娃从窝棚里冲出来,破棉袄上补丁摞补丁,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很。
越九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从驴背上卸下包裹,蹲下身任由那群小东西往他身上扑。
“阿九哥哥,我娘说您今年还会来,我还不信呢!”
“阿九哥哥您看,这是我用草编的蛐蛐儿,送给您!”
“阿九哥哥,我——”
“慢点慢点。”越九被挤得往后仰,一手护住包裹,一手挨个摸那些毛茸茸的脑袋,“都有份,别抢。”
娃娃们愈发来劲,有的扯他袖子,有的往他怀里钻。
越九索性席地而坐,把包裹打开,糖果点心新奇的小玩意儿一样样往外掏。
惊呼声此起彼伏。
“阿九哥哥最好了!”
“比墨叔叔还要好!”
越九拆糖的手顿了顿:“墨叔叔?”
“就是墨夫子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着说,“穿可好看的衣服,给我们带了好多好多糖,还陪我们玩游戏呢!”
“对对对!”旁边的男娃拼命点头,“墨叔叔可厉害了。”
越九唇角扬起,“他说了让你们这么叫他的?”
“说了!”小姑娘脆生生道,“墨夫子让我们喊他墨叔叔。”
“他还说……”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他说他和阿九哥哥很亲密,他是你的……你的……”
“什么?”
“你的……”
小姑娘憋得脸通红,愣是想不起来。
旁边那个男娃嘴快,一嗓子接上去:“夫君”
“对对对!就是夫君!”
越九:“……”
他就知道。
什么消停,分明是换了个地方蹲他。
“阿九哥哥。”羊角辫小姑娘拽了拽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问,“墨叔叔说的是真的么?他是你的夫君?”
越九看着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心里头早已把微生墨千刀万剐。
该死的微生墨,竟然在外头胡言乱语,毁他清白!
看来昨日还是打得轻了。
小孩们见越九不说话,隐隐猜到了答案,他们索性问了别的。
“阿九哥哥,墨叔叔今天会来么?”
“他说了今日要来的!”
“他还说要给我们带爆竹呢!”
越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窜上来的烦躁往下压了压。
算了,这事之后再说。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都到了?我来晚了。”
越九后背微微一僵。
娃娃们轰地一下从他身边散开,往他身后扑去。
他听见那些小短腿跑得噼里啪啦响,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墨叔叔”问他问题,听见那道讨人厌的声音一一应着,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带了带了,在那边车上,等会儿天黑了再放。”
“路上遇到卖糖葫芦的,给你们都买了一串,待会儿分着吃。”
“可想我了?”
娃娃们齐声喊:“想——”
越九垂着眼,把最后一包点心拆开,规规整整码在一块石板上。
脚步声近了。
那道颀长的影子从身后覆过来,一点点将他笼住,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冬日的寒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阿九。”微生墨在他身侧蹲下,声音近得过分,“今日来得真早。”
越九没抬头:“哼,王爷亦是。”
微生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得逞的餍足,像偷腥成功的猫。
“孩子们喜欢你,我总得找个由头来。直接去找你,你又不见我。”
越九把最后一块点心放下,终于偏过头去看他。
今日微生墨穿得素净,玄青的长袍,领口压着一圈银灰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他正被几个娃娃围着,一手搂着一个,膝上还趴着一个,半点王爷架子也无,只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望着越九。
越九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看什么?”他别开眼。
“看你。”微生墨答得坦荡,“好些时日没见着,想得紧。”
越九霍地站起身。
娃娃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齐刷刷仰起小脸看他。
微生墨也抬头,神色无辜得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问候。
“阿九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越九平了平气息,“我去看看驴。”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身后隐约传来微生墨的低语,在哄孩子:“没事没事,你们阿九哥哥害羞呢,咱们玩咱们的。”
害羞?!
越九攥紧拳头,恨不能回头邦邦给他几拳。
那头青驴拴在窝棚边的歪脖子树上,正百无聊赖地啃草根。
越九走过去,背对着那群孩子和那个登徒子,深深吸了几口凉气,才把那点莫名的心浮气躁压下去。
天上飘下细雪。
越九原本打算送了东西就走,可娃娃们不依,扯着他的衣摆不撒手,非要他留下来看烟花。
他低头看那些眼巴巴的小脸,那句“下次再来”怎么也说不出口。
微生墨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火上浇油:“你今日又无事,急什么。孩子们盼了这么许久,你忍心让他们失望?”
越九瞪他一眼。
他当然不忍心让娃娃们失望。
“多嘴。”
微生墨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
午间,几个大些的孩子跑去捡柴火,说要生火烤东西吃。
微生墨直接让人从马车上搬下来半扇羊肉、几尾冻鱼,还有一筐白面馍馍。
孩子们眼都直了。
“墨叔叔,这……这真的是给我们吃的?”
“当然。”微生墨蹲下来,拿帕子给那说话的孩子擦了擦鼻涕,“过年嘛,得吃肉。”
孩子们欢呼起来,立刻分工,有的架柴,有的搬石头垒灶,忙得不亦乐乎。
越九站在原地,看着微生墨被一群小东西簇拥着走来走去,明明是锦衣玉食的王爷,挽起袖子架烤羊腿的架势倒像模像样。
火生起来,烟升起来,羊肉的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微生墨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条烤好的鱼。
“尝尝。”
越九低头看那鱼,烤得金黄,撒着细盐和不知从哪儿来的香料,香气扑鼻。
“你烤的?”
“嗯。”微生墨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个不会被当场甩脸的距离,“小时候在边关待过几年,跟军中学过。”
越九接过鱼,咬了一口。
意外的鲜嫩。
“……还行。”
微生墨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娃娃们吃得满嘴流油,追着闹着跑来跑去。
日头渐渐西斜,把窝棚的影子拉得老长。
越九靠着一棵枯树坐下,看着那群疯跑的娃娃,和那个混在娃娃堆里的人。
微生墨正在陪几个小的玩丢手绢。
他跑起来毫无王爷包袱,袍角翻飞,玄青的衣摆在暮色里扬起一道好看的弧。
孩子们笑成一团,抓着他的衣摆不放,他也不恼,索性由着他们拽,踉踉跄跄地继续跑。
有个小丫头跑得太急,绊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微生墨立刻折回去,蹲下身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她身上的土,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丫头抽抽搭搭止住哭,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越九看着那道逆光的剪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立刻移开眼。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爆竹被抬到空地中央。
那是几筒半人高的爆竹,筒身描金绘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孩子们围成半圈,又兴奋又害怕,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
微生墨亲手点了引信。
嗤——火花溅开,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一道流光蹿上夜空,炸成一朵金色的菊。
孩子们惊叫着,又捂耳朵又拍手,仰着的小脸被光芒映得忽明忽暗。
一筒放完,又一筒。
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开,把这片贫瘠的窝棚照得如同白昼。
越九站在人群最外侧,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火,和花火下那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稚嫩脸庞。
“好看么?”
微生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越九没答话。
微生墨也不在意,抬头望着夜空,那双向来含笑的眸子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小时候在边关,过年也放爆竹。”他说,“没这么好看,就那么几筒,军士们轮流放,轮到我时,我总是舍不得燃。”
越九侧头看他。
火光映照下,微生墨的侧脸轮廓柔和,褪去了平日那点不着调的笑意,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后来回京,每年宫里的爆竹都是最好的,可我总觉得,比不上边关那几筒。”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来,正对上越九的目光。
四目相对。
微生墨弯了弯眼睛,那点沉静立刻散了,又变回平日里那个脸皮厚的登徒子。
“怎么,看我看出神了?”
越九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我在想,你脸皮到底有多厚。”
微生墨低低笑起来。
最后一筒爆竹燃尽,夜空归于沉寂。
孩子们意犹未尽,困得眼皮打架还不肯散去。
但最后还是被越九和微生墨两人成功劝去歇息了。
窝棚前渐渐安静下来。
越九牵过青驴,准备告辞。
微生墨还站在原地,玄青的身影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九。”
他叫住他。
越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靠近,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下。
“今日多谢你。”微生墨的声音轻下来,“孩子们很高兴。”
“你出的钱,你燃的爆竹,谢我做什么。”
“谢你肯留下来。”微生墨说,“我知晓你不想见我。”
越九沉默了一瞬。
“你知晓便好。”
他抬脚要走,袖子却被轻轻拽住。
低头一看,是白日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踮着脚尖往他手里塞。
“阿九哥哥,这是我娘编的平安结,送给您!”
越九接过,是一枚红绳编的结,编得不算精致,线头还有些毛糙。
“谢谢。”
“阿九哥哥之后还来么?”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来。”
小姑娘笑起来,又转向微生墨:“墨叔叔也来么?”
微生墨弯下腰,捏捏她的小脸:“你希望我来么?”
“希望!”
“那我来。”
小姑娘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跑回窝棚去了。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
越九把那枚平安结收进袖中,坐上了青驴车。
微生墨站在原处,“阿九。”
越九勒住缰绳。
“今日我亦是很欢喜。”微生墨望着他,眸子比月色还柔。
越九垂着眼,没有看他。
片刻后,青驴迈开步子,蹄声嘚嘚,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微生墨目送那道身影远去,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去。
不急。
他慢慢走着,唇角弯起来的弧度更深了些。
总有一日,他会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