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微生墨便像是生了根似的,日日往镇南王府上跑。
头两日越九还冷着脸赶人,后来赶不动,便也随他去了。
横竖微生樾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刑部那桩案子牵扯甚广,连着好几日没来府上。
偌大的王府空落落的,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越九这样告诉自己,绝口不提微生墨替他绞头发时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
微生墨惯会讨好人。
他知道越九怕热,便命人从冰窖里取了冰,搁在铜盆里放在书房角落,又亲手替越九打扇。
他知道越九看折子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出声,便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越九。
越九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一次搁下笔瞪他:“你看够了没有?”
“看不够。”微生墨答得理直气壮,桃花眼弯起来,“阿九好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越九拿起桌上的折子就朝他扔过去。
微生墨一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来:“南疆那边的折子?”
“嗯。”越九走过来从他手里抽回折子,没好气道,“兵部那些老头子,南疆的事也要往我这里递。我又不是他们尚书。”
微生墨笑了笑:“阿九镇南王的封号可不是白给的。南疆那些峒主认你,朝廷有什么事自然要先过你的眼。
父皇封你镇南王,便是存了让你替朝廷稳住南疆的心思。阿九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越九怔了一下,别过脸去:“少在这里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微生墨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间的骨节上轻轻摩挲着,“阿九替朝廷做了这么多,却从不邀功。有时候我替你不值。”
“有什么不值的,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给谁看。”
微生墨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他慢慢收紧了手指,将越九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所以我才说阿九好。”
越九被这一亲弄得浑身一颤,抽回手去,耳根红了一片:“大白天的,你做什么。”
微生墨便笑起来,好听得很:“阿九的意思是,晚上便可以了?”
越九气得踹了他一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微生墨来的时候总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盒新制的点心,有时是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亲手画的梅花。
越九嘴上嫌弃,却把那把扇子收在了书案上,批折子批累了就拿起来看一看,看完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青河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微生墨来的时候,备茶备得更快了些。
这日傍晚,越九正在书房里看南疆送来的折子。
近来南疆那边的峒主有些异动,兵部的意思是想让他出面走一趟,越九正斟酌着怎么回,眉头皱得紧紧的。
微生墨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就那么看着越九。
“阿九皱眉的样子也好看。”他忽然开口。
越九头也没抬:“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微生墨笑着应了,安静了片刻,又道,“可是南疆的事?”
越九“嗯”了一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有的峒主之间起了龃龉,牵扯到贸易往来的事。兵部那群人只会推诿,什么事都往我这里塞。”
微生墨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阿九若是觉得烦,便先放一放。天大的事也没有你重要。”
越九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没说话。
微生墨的手法很好,指腹带着薄茧,按在穴位上又准又稳。
越九被他揉得浑身松快下来,那些烦躁的情绪也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河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兴奋:“王爷,樾王殿下来了。”
越九猛地睁开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微生墨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都被甩开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微生墨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越九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六哥来了?”越九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微生墨一眼。
微生墨已经将手收了回去,重新挂上了那副风流倜傥的笑容:“六弟来了,阿九去迎一迎也是好的。”
越九看了他一眼,又走回来亲了亲微生墨的唇,“我去瞧瞧,你莫要吃醋。”
说罢,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微生墨站在书房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
越九穿过回廊,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微生樾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正站在前院的花树下。
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看向越九时充满了笑意。
“六哥!”越九在他面前站定,“你忙完了?”
微生樾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好几日没见你了。”越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你也不派人来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刑部的案子牵涉到户部几个官员,这几日一直在查账,脱不开身。”
他的目光从越九的脸上移到他的脖颈处,眉梢轻挑。
越九今日穿了一件领口微敞的薄衫,锁骨下方隐约可见一点淡红的痕迹。
微生樾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进去说。”微生樾的声音依旧平静,抬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半敞着。
微生樾推门进去的时候,微生墨正坐在窗边。
微生墨看见微生樾进来,则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六弟,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五哥也在。”
“闲来无事,来陪阿九说说话。”微生墨笑着看了越九一眼。
微生樾没再说什么,走到书案前坐下了。
越九便也跟着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贴上微生樾的手臂。
“既然六弟来了,我便回府了。”微生墨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衣袖,朝越九笑了笑,“阿九,我明日再来看你。”
话一说完,微生墨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越九坐在微生樾旁边,浑身不自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微生樾的表情,那张脸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正拿起他搁在案上的南疆折子翻看着。
“南疆的事?”微生樾开口,声音平静。
越九松了口气,凑过去指着折子上的内容道:“嗯,兵部让我去一趟南疆……”
他说到一半,微生樾的手指落在了他的颈侧,不轻不重地按在那块淡红的痕迹上。
“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
“……蚊子咬的。”
微生樾的手指顿了一下。
随后,越九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笑。
微生樾收回了手,一本正经点头:“嗯,这蚊子倒是大得很。”
越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