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越九在府中反复思量书鹤年那日笑眯眯邀约的样子,总觉得那只老狐狸肚子里藏着一缸子的坏水。
可话已出口,他总不能食言。
这日午后,越九换了身暗红色的常服,发冠用一根木簪束。
青河跟在身后,低声提醒:“王爷,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必,书鹤年那厮虽然心眼多,还不至于在自家府邸里对本王动手。况且,本王也不是吃素的。”
青河嘴角抽了抽,没敢说自家王爷在书相面前那副被吃得死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书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永宁坊,占地不大,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府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蝉鸣声此起彼伏。
书鹤年亲自迎了出来,腰背挺直,一袭青衫,乌发以木簪束起,整个人清隽出尘。
额角还缠着一圈细白布,竟还有几分病弱公子的味道。
“王爷肯赏光,鹤年这府邸蓬荜生辉。”书鹤年拱手一礼,姿态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越九打量着眼前这个规规矩矩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只狐狸什么时候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左相伤还未好全,怎的亲自迎接?”
“王爷关心,鹤年心中甚暖。”书鹤年微笑着侧身引路,“小伤而已,不碍事。王爷请。”
越九跟着他穿过前院,一路往内宅走去。
书府内的景致倒是雅致得很,曲径通幽,假山流水,几竿翠竹掩映着碎石小路,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一路上书鹤年确实规矩得很。
规规矩矩地引路,规规矩矩地介绍府中景致,规规矩矩地与他说话,连眼神都规规矩矩的,半点越界的意思都没有。
越九却越发觉得脊背发凉。
太正常了。
那日在镇南王府,这人可是敢当着闻人序的面说要“以身相许”的主儿,今日反倒像个循规蹈矩的教书先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相今日请本王来,不会只是为了赏花看景吧?”
越九停下脚步,目光审视地望向书鹤年。
书鹤年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随我臣来。”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最终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停下。
书鹤年推开房门,侧身让越九先进。
越九站在门槛上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长案,一把圈椅,架子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本书,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书房。
越九踏进屋内,目光四下打量。
书鹤年跟在越九身后,修长的手指将房门轻轻阖上。
他在书架上的花瓶轻轻一转。
只听“咔嗒”一声,整面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短廊,廊道尽头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左相这是带本王去什么好地方?”越九面上不动声色。
书鹤年转过身来,眉眼间还带着那温润的笑意。
“王爷进去便知。”
越九抬步走进去。
书鹤年跟在身后,有一瞬间,抬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腰侧,手指隔着衣料擦过腰线。
越九侧头看了他一眼,书鹤年已经收回手,脸上的表情自然极了。
廊道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书鹤年上前推开,暖黄色的烛光倾泻而出。
越九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随后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画。
他愣住了。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有大有小,有横有竖,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墙面。
画中人的姿态各异,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持剑的有握卷的,有含笑的有凝眉的。
可画中人的脸,全都是同一张脸。
是他的脸。
越九一步步走进屋内,目光从一幅画像移到另一幅画像,眼底的震惊越来越浓。
这些画像的风格并不统一,有的笔触细腻精致,显然耗时良久。
有的线条简洁粗犷,像是匆匆勾勒。
“王爷看出来了。”
“左相让本王看这些,还是想与本王算旧账?”
“算账?”书鹤年低低地笑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他比越九高出大半个头,这一步逼近,便居高临下地将越九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王爷偷了臣的贴身之物,还偷走了臣的心。这笔账,我自然要好好算算。”
越九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挂满画像的墙壁。
“王爷可知,书鹤年今年三十。”
“而立之年,旁人早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可臣为何还是孤身一人?”
越九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探究。
“因为臣在等一个人。”书鹤年低下头,“等那个偷了臣东西的小贼回来,让我把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这一等,便是十几年。”
“得知那人便是王爷后,臣一有空闲便画画。每一幅都是王爷。
有时是那夜屋檐上的惊鸿一瞥,有时是我在脑海中想象出的样子。
笑起来的模样,动怒的模样,读书时的模样,练剑时的模样。”
书鹤年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墙的画像,声音里带着温柔。
“但臣画的这些,始终比本人还要差上几分。”
“王爷身边人多,臣都知道。”书鹤年垂眼看着他,拇指从画像上移开,轻轻落在越九的眉心,顺着鼻梁缓缓下滑,停在他的唇珠上方,却没有真正触上去。
“可那又如何?”
“王爷这般出色,旁人看不上,那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我书鹤年看上了,就不会放手。”
越九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伪装的男人。
他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书鹤年垂眸看着他,扬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
“臣唐突,吓着王爷了。”
“王爷不必急着答复。十几年臣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王爷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无论王爷身边有多少人,臣的心,始终是王爷的。”
“王爷的人,臣也势在必得。”
越九眯起眼睛,想着自己也不能太被动了,得掌握主动权才是。
他扬了扬下巴,“左相说的可是真的?”
书鹤年眸中掠过一丝惊喜,“自然,王爷要臣如何,臣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