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回禀。”
青河站在帘外:“……属下按您的吩咐,顺着那条线查,总算是找到了。”
越九一边听着一边将微生樾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替他压好被角。
“暗鹤司统领燕秋来,四年前奉命前往北疆查一桩谋逆案,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暗鹤司搜寻了整整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终还是上报朝廷,认定其殉职。
那位副统领虽并未擢升统领之职,却也代统领处理陛下吩咐之事。”
四年前燕秋来失踪的事,在朝中算不上什么秘密。
暗鹤司本就是皇帝一手创建的密探机构,直属天子,不在正常官职序列之内。
燕秋来在位时,暗鹤司铁板一块,连皇后都插不进手去。
可他一失踪,副统领代为掌管,短短几年间便将暗鹤司经营得水泼不进,明面上效忠天子,暗地里早已成了皇后娘娘最锋利的一把刀。
皇后。
越九想到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年先帝派人构陷先摄政王,怕是也少不了这位皇后娘娘。
如今他得封镇南王,皇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暗鹤司这把刀,迟早要架到他脖子上。
“燕秋来并未死,他当年确实受了重伤,但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是京郊清河村的一个老者,燕秋来醒来后便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这些年一直以那老者儿子的身份住在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帘外的青河回禀完毕,静待越九指示。
榻上的微生樾也安静地看着他。
“果真确定了人在清河村?”
“是。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不会打草惊蛇。”
“那位副统领那边呢?”
“那位副统领与皇后的往来极为隐秘,若非王爷您让属下从皇后身边的宫人入手,恐怕到现在都查不到什么。
太后娘娘寿辰的前一日,他暗地里送了一封密信。
皇后收下后,便让身边的嬷嬷传了话,让他放心大胆地做。”
“还有一件事。”青河犹豫了一下,“皇后最近似乎在拉拢靖安侯府的人。靖安侯的小公子前些日子进了宫,在皇后宫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靖安侯府。
在军中根基极深,门生故旧遍布五军三营。
若皇后真的拉拢了靖安侯府,那朝堂上的局势便会彻底倾斜。
“靖安侯不会上当的,他那人……精得很,不会轻易站队。”微生樾嗤笑道。
越九瞥了他一眼:“你闭嘴,好好趴着。”
微生樾:“……”
青河隔着帘子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住了没敢笑。
“继续。”越九道。
青河收敛了心神,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越九听完,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沉吟了片刻。
“备马。”越九忽然说。
微生樾猛地抬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了:“小九,你要去哪?”
“清河村。”
“现在?三更半夜?”微生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同意!从城里到清河村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比你更糟。”越九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
微生樾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又气又无奈的神色。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认命地说:“带人去。”
“自然。”
“至少带二十个。”
“放心,我还没活够,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樾王府侧门
越九到时,樾一等人已经齐整整地候着了。
九大顶尖影卫再次齐聚。
“小九,此行怕是会有埋伏。”樾一沉声道。
“不碍事,大哥,就怕他们不来。”越九勾了勾唇角。
樾二在旁闷声不吭,却已经默默将自己的马靠到了越九左侧。
那是他习惯的位置,若有人从侧面突袭,他能第一时间替越九挡下。
樾三和樾四对视一眼,一个驱马到队尾断后,一个策马到前方探路。
樾一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这孩子,只得催马跟上:“走。”
九骑夜行,马蹄声碎。
“小九,你是不是打算用燕秋来重新掌暗鹤司?”樾三低声询问。
“三哥,暗鹤司是陛下的东西,从来不是谁的私产。我只是想让它回到该回的位置上。”
樾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樾一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当年影卫营里,越九年纪最小,却最是心思深沉。
旁人都以为他是被护着的那个,可实际上,他们这些“老哥哥”遇事不决时,最后拿主意的往往是他。
清河村在京郊东南,背靠一片矮山,村前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故名清河。
村子不大,拢共三四十户人家,以耕种和打渔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京城里的腥风血雨毫无瓜葛。
越九一行人在村口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樾四照看,其余人摸黑进了村。
青河派来盯梢的人早已候在那里,见越九来了,连忙引路。
“大人,就在前头。村东第三户,独门独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人这会儿应该睡了,灯熄了快一个时辰。”
越九点了点头,示意樾一、樾二等人左右包抄,自己则径直往院门走去。
院墙是黄土夯的,不高,堪堪到越九胸口。
院子里果然有棵桂花树,枝丫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间茅屋。
越九抬手叩门。
不重不轻,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略顿了顿,开口道:“燕秋来。”
随后,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内。
他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的风霜比实际年纪显得老上几分。
可那双眼睛,即便是在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出那双眼曾经是如何的锐利逼人。
“谁?”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困顿,以及一丝警惕。
即便失忆了,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还在。
越九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槛外,借着月光打量了他片刻。
四年前暗鹤司统领,天子心腹,北疆查案途中遭遇伏击,重伤失忆,从此隐姓埋名于乡野。
眼前这个人,与传闻中那个铁腕果决的燕秋来判若两人,可眉宇间那股子凌厉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越九从怀中取出一物,隔着一臂的距离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乌木为底,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背面铭着一个“燕”字。
令牌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经历了无数风霜,可那道纹路依旧清晰。
暗鹤司统领信物,世间只此一枚。
燕秋来看见那枚令牌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不起这是什么。
可是,他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令牌冰凉的表面时,一阵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了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此刻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越九站在原地,看着燕秋来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看着他双手抱头,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股剧烈的反应渐渐平息。
燕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来时,眼底的浑浊消散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他盯着越九,嘶声开口:
“你……是谁?”
越九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是先摄政王之子,亦是如今的镇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