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抓住玄无欲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闷声道:“罢了,不说这个了。聊些点别的。”
“阿九想聊什么?”玄无欲由着他玩自己的头发。
“国师~”越九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呗。”
玄无欲微微一顿:“什么?”
“你的事啊。”越九眨眨眼,“你的儿时,你拜师学艺的时候,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只要是关于你的,都可以。”
玄无欲垂眸看着他:“阿九想听?”
“想听。”越九干脆利落地点头。
玄无欲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好。”
“我幼时,是在北境的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的。”
越九眨了眨眼。
他是真没想到。
他一直以为玄无欲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是天生的,搞不好是什么世家大族或者隐世之门的出身,结果竟然是北境小村子?
“那地方很冷,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雪。
雪大的时候,门都推不开,要从小窗翻出去铲雪。”
越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团子,裹得跟个球似的,从窗户翻出去铲雪,铲着铲着就堆起个雪人……
这么想着,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笑什么?”玄无欲疑惑。
越九赶紧敛住笑意,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无事无事,你继续,继续。”
玄无欲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说:“家里贫苦,冬日烧不起炭,就靠那土炕的热气熬着。
夜里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我便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
“那后来呢?你怎么就当了国师了?”越九忍不住插嘴。
玄无欲面上浮现一抹淡笑,“后来村子里来了一位道人。说是路过借宿,但他在我家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跟我爹娘说,这孩子与他有缘,要带走。”
“你爹娘就答应了?”
玄无欲摇头:“不曾。是我自己跟他走的。”
越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种穷困到连炭都烧不起的地方,少一张嘴吃饭对孩子和父母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握住了玄无欲搭在他肩头的手,无声地捏了捏。
玄无欲没有挣开,反倒回握了一下。
“那个道人就是我师父。他带我去了岳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没有雪的山。”
“岳山上的日子比村子里好过多了,至少有饭吃,有衣裳穿,不用挨冻。
但师父对我很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练到日上三竿才能停下来吃口饭,下午还要读书、打坐、修习。
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来用。”
“你师父也太严苛了。”越九咋舌。
“如今想来,倒要谢谢师父的严苛。”玄无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念,“若不是他逼得紧,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师父在我十五岁那年仙逝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我这个徒弟。”
越九安静地听着,觉得鼻子有点酸。
玄无欲这人不会轻易流露感情,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越是说明那些事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师父走后,我便一个人在岳山上待了三年。那三年倒是清净,每日除了修炼就是读书,偶尔下山去镇上买些米面油盐。
山下的镇子不大,但热闹,赶集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我在山上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到了镇子里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不习惯人多的地方?”越九问。
“不习惯。”玄无欲坦然地点头,“在山上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就我一个人。
突然到了人多的地方,不知道该跟人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
镇上有个卖馄饨的老伯,每回我去都会多给我,让我吃得饱饱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每回都只是点了点头,付了银钱拿了馄饨便走。
后来有一回,那老伯的摊子被人掀了,我帮他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从那以后才同老伯交谈。”
越九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无欲的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十八岁那年,朝廷派人来岳山请我出山。
说是陛下久闻我师父之名,听闻师父有传人在山上,特来相请。
我本不想去的,但那人跪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我想着,这份诚意,不好辜负。”
“所以你就去了?”
“嗯,到了帝京才知晓,那时候朝局动荡,前任国师在朝堂上横行多年,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
陛下请我去,是为了让我将前任国师连根拔了,从那以后,陛下便再也没提过让我离开的话。”
“三年?”越九挑眉,“听起来好像不算太难。”
“轻描淡写地说,自然不难。阿九想知道那三年里我经历了多少次暗杀么?”
越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一年最多,几乎每个月都要被人在饭菜里下毒、在枕头底下藏针、在路上设伏。
那时候我还年轻,武功虽高,但江湖经验太少,好几次差点把命交代了。”玄无欲眸子里闪过一丝窘意。
“然后呢?”
“然后便学会了留三分心神。如今这个位子,中间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子走过来的。”
越九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存在,却忘了这帝京的天从来就没晴过,在这潭浑水里待到今日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仙人。
越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那你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玄无欲微微一怔,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越九。
半晌,他轻声说了句:“还好。”
越九坐了起来,直视着玄无欲的眼睛,认真说道:“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了,有个人能分担的。虽然我不够机灵,但我能打。”
玄无欲伸手将越九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越九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越九头顶传来,“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越九亦是伸出手环住了玄无欲的腰,把脸埋进那件雪白的衣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冷犀香。
“国师,再多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我想多了解你。”
玄无欲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在越九的发顶上:“好。只要阿九想听,我什么都告诉你。”
窗外的人影一闪而过,相拥的两人都不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