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街边走了没几步,迎面忽然走来几个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不俗的年轻人,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几个人原本有说有笑的,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那为首的纨绔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越九,目光从他那张昳丽的脸滑到脖子上银光闪闪的项圈,最后落到那条被腰封束得极细的腰上。
“哎哟喂~”他伸手捅了捅旁边的人,“你们看那边那个小娘子,这模样,这身段,老子在南疆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美人!”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眼神黏在越九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确实确实,爷,这姑娘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
“穿的是咱们南疆的衣裳,莫不是哪家新来的?”
“爷,您要是喜欢,不如……”
几个人七嘴八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越九和裴铮听见。
裴铮的脸当场就黑了,脚步一顿,就要上前。
越九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在帝京的时候就经常有人把他当成姑娘,他早就习惯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次来南疆是有正事要办,不想跟这些地头蛇起冲突。
可惜,他想走,人家不让。
那为首的纨绔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上来,挡在两人面前,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是南疆宣抚使家的二公子,姓陈名绍,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在下可否有幸请姑娘喝杯茶?”
越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陈绍被他看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但转念一想,自己在南疆横行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
“姑娘别怕,在下没有恶意。”陈绍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拉越九的手,“只是想跟姑娘交个朋友……”
“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
越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分明是男人的声音。
陈绍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开。
他抬起头,对上了越九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男……男人?”陈绍的舌头打了结。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绍回过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他娘的是男人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你松开我!”
越九没松,反而慢慢收紧了手指。
陈绍的脸顿时白了,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你找死!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南疆宣抚使!你一个外地来的,敢在南疆动我?”
越九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随后他松了手。
陈绍以为他怕了,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冷笑一声,“算你识相。不过你今天得罪了本少爷,别想就这么算了。
要么你乖乖陪本少爷喝杯茶赔个不是,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越九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本少爷让人把你绑回去,慢慢玩,本少爷还没玩过男人,不知道是何等滋味?”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
裴铮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手中的刀“铮”地一声出了鞘,刀尖直指陈绍的咽喉,“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陈绍被刀尖抵着喉咙,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身后那几个纨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脸色煞白。
“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陈绍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越九伸手按下了裴铮的刀,语气淡淡的,“别在这儿见血,脏了人家的地。”
裴铮咬了咬牙,收了刀,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昭,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陈绍见刀被收了回去,胆子又大了起来,捂着被刀尖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给本少爷等着!我回去就叫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外乡人也敢在南疆撒野,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越九垂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盘着的赤麟,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赤麟,去陪他们玩玩,别玩死了。”
赤麟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这话,蛇眼瞬间亮了起来,从越九的脖颈上“嗖”地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条红色的残影。
陈绍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条赤红色的小蛇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鲜红的蛇信子一下一下地吐着,几乎要舔到他的鼻尖。
“啊——!!!”
陈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条腿不停地打颤,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
他那几个同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有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赤麟闪电般地追上去,在每个人脚踝上轻轻绕了一圈,又迅速地回到了陈绍的肩膀上。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几个人全都被吓瘫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赤麟得意洋洋地吐着蛇信子,尾巴翘得老高,像在等越九夸它。
“很棒,回来。”
赤麟乖乖地游了回来,顺着越九的裤腿爬到他的腰间,一圈一圈地盘上了他的腰。
三角小脑袋抬起,冲着那几个瘫在地上的纨绔示威般地吐了吐蛇信子。
陈绍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发抖。
他身后一个穿青色衣裳的纨绔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越九腰间那条赤红色的小蛇,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赤……赤鳞蝮……那是赤鳞蝮……”
旁边的人听不懂,“什么赤鳞蝮?”
“你们瞎了?!”那个青衣纨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见了鬼一样,“赤鳞蝮!那是南疆圣物。而且这玩意儿最是难缠,认主极严,从不听外人的话!”
话音落下,在场几个纨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或许不认得越九,但他们知道一个道理。
能在南疆驯服赤鳞蝮的人,绝对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陈绍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越九。月光白的南疆衣裳,精致的银饰,腰间盘着一条赤鳞蝮,还有那双平静得像在看死人的眼睛。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惹到大人物了。
“我……我……”陈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越九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裴铮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瘫成烂泥的纨绔,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两人一蛇沿着街边渐行渐远,身后只剩下街边围观百姓的低低议论声,和陈绍那几个人劫后余生般的喘息。
越九走出一段距离后,伸手把赤麟从腰间拎了起来,重新放回自己的肩膀上。
赤麟不满地晃了晃尾巴,用脑袋蹭了蹭越九的脖颈。
“行了。”越九点了点它的脑袋,“正事要紧,别节外生枝。”
赤麟蔫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但尾巴尖还是不甘心地卷着那枚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裴铮跟在越九身后,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阿九,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那个姓陈的说他爹是宣抚使,万一他真的来找麻烦怎么办?”
越九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越九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他爹是微生墨的人。”
裴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而且,我本来就要去宣抚使衙门一趟。”
裴铮明白了,这是打了小的还要去找老的,他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九,你这招可真够损的。”
越九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南疆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窃窃私语。
有老人认出了越九腰间那条赤红色的小蛇,浑浊的眼中露出震惊之色,嘴里念叨着南疆的土话,越九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赤鳞蝮,南疆的圣物,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蛇,从不轻易认主。
而他越九,就是它的主人。
越九伸手摸了摸赤麟的小脑袋。
南疆,这便是母亲生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