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陈嵩便亲自到驿馆来请越九。
今日的宣抚使衙门比昨日热闹得多。
院子里站满了各族的随从护卫,服饰各异,佩刀带弓,彼此之间隔着老远,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戒备。
议事厅设在衙门正堂,一张长桌摆在正中,两侧各摆了十几把椅子。
越九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族长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长袍,腰间系着暗纹锦带,赤鳞盘手上,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裴铮依旧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扫视着厅内众人。
陈嵩快步上前,为越九引见。
“这位是越公子,奉帝京之命,特来调解矿脉纷争。”
话音刚落,厅内便有几位族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靠在椅背上,大大咧咧地道:“朝廷又派人来了?上回那个钦差,光说空话,磨叽了半个月也没个结果。这位越公子看着年轻,不知道有什么高见?”
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
越九没理会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人到齐了再说。”
络腮胡子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老者轻轻咳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子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越九手上那条赤红色的小蛇。
赤鳞蝮。
在南疆,能驯服赤鳞蝮的人,不可小觑。
络腮胡子脸色骤变,嘴巴张了张,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各族族长陆陆续续到齐了。
一共八家,有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也有人丁单薄的小部族,为的就是那三座银矿的归属,吵了整整三个月,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越九环顾一周,确认人到齐了,正要开口说话。
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花栖梧不知何时离开了越九身侧,此刻正站在门口,面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朝厅内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族长,在下有一言相告。”
越九挑眉,这是要做什么?
“诸位可知,这位越公子是何人?”
“越九公子,乃是我南疆天定的圣子大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原本漫不经心坐着的族长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络腮胡子的椅子被他猛地起身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越九,嘴唇微微发抖。
方才使眼色的那位老者率先回过神来,颤巍巍地离席,朝着越九深深跪拜下去。
“老朽有眼不识圣子,万望圣子恕罪!”
他这一跪,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厅内黑压压跪了一片,连陈嵩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越九坐在主位上,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门口的花栖梧身上。
花栖梧朝他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那神情分明在说:圣子大人不必谢我。
越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族长们,沉默了片刻。
“都起来吧。”
没有人动。
“都起来说话。”越九的语气重了几分。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但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络腮胡子先前那副轻慢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位老者恭敬地开口道:“圣子大人驾临南疆,我等竟不知晓,实在是罪过。矿脉之事,但凭圣子大人定夺,我等绝无二话。”
越九微微挑眉,“你方才不是还要争个高低么?”
老者连连摆手,“不争了不争了,圣子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络腮胡子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不争了,全听圣子大人的。”
其余族长也纷纷点头,一个个态度诚恳得像是被夺舍了。
越九:“……”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写了整整三页纸的分配方案,甚至连各家的底细都摸了一遍,就是怕谈不拢。
结果花栖梧一句话,什么都用不着了。
裴铮站在越九身后,嘴角微微抽了抽,低头凑到越九耳边,压低声音道:“阿九,你这什么圣子的身份,比圣旨还好使。”
越九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倒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个结果来得太容易了些,多少有些不真实。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我便直说了。”越九收起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从袖中取出昨日拟好的文书,“矿脉归各家共管,按世代居住在那片山上的百姓人头分配,与部族大小无关。具体章程在这里,诸位可以过目。”
他将文书递给老者,老者双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道:“圣子大人定下的规矩,必定公允,老朽替全族应下了。”
文书依次传下去,没有一个人细看,全都一口应承。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签字做个印证吧。”越九淡淡道。
陈嵩连忙准备好纸笔,八位族长依次上前,签字按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困扰南疆数月之久的矿脉纷争,就这样解决了。
越九看着那沓按满了红手印的文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族长们散去之后,议事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嵩捧着那沓文书,激动得手都在抖,“越公子……不,圣子大人,下官代南疆百姓谢过大人!”
越九摆摆手,“陈大人不必如此,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陈嵩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厅内只剩下越九,裴铮,以及不知何时又晃回来的花栖梧。
花栖梧靠在门框上,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含笑看着越九。
“圣子大人觉得如何?”
越九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花栖梧歪了歪头,“栖梧只是觉得,圣子大人既然回了南疆,便不该藏着掖着。
这些族人虽然各有私心,但对天命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大人亮明身份,比任何谈判都好使。”
越九不得不承认花栖梧说得有道理。
“多谢。”
花栖梧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两步,“圣子大人这句多谢,栖梧记下了。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谢我?”
裴铮立刻警觉起来,一步跨到越九身前,冷冷地盯着花栖梧。
花栖梧脚步一顿,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双桃花眼里却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越九伸手按住裴铮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带了带,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铮,别紧张,他又不会吃了我。”
裴铮咬了咬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刀抱得更紧了些。
越九看着这两个人,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南疆的事算是办完了,明日便可以启程回帝京。等回了帝京,花栖梧总不能再跟着了吧?
花栖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道:“圣子大人可是在想,如何甩掉栖梧?”
越九:“……”
花栖梧收起折扇,认真地看着他,“栖梧等了许多年,才等到大人回来。大人去哪,栖梧便去哪。这是天命,也是栖梧的私心。”
他说这话时,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没了笑意。
越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起身往外走,“随你。”
花栖梧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裴铮听见这两个字,脸黑如锅底,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在经过花栖梧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痴心妄想。”
花栖梧笑着回了一句:“走着瞧。”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