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吃早饭的客人,昨夜那些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了,连桌椅都换了新的。
车夫正坐在角落里喝粥,见越九下来,连忙站起来。
“坐。”越九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车夫又坐了回去,喝了两口粥,压低声音说:“公子,小的方才打听到,这青阳县的县令姓钱,叫钱满,是个……”
车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据说他上任三年,青阳县的赋税翻了两番,百姓苦不堪言。
那些山贼每个月都要给他上供,少则五十两,多则上百两。
山贼在外头抢了人劫了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有人告到县衙,轻则打板子轰出去,重则直接下大牢,罪名是诬告良民。”
越九慢慢地嚼着馒头,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车夫愣了愣:“大人,这……哪里不错了?”
越九喝了口粥,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罪状越多,功劳越大。
三年贪墨、私通山贼、草菅人命、鱼肉百姓,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把这些事办妥了,回了帝京,赏银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车夫眼睛都直了:“三千两?”
“三万两。”
车夫差点没把碗摔了,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都精神了:“大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越九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不急。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光凭一个七品县令,未必有胆子做这么大的局。
说不定背后还站着什么人物,到时候一并收拾了,省得麻烦。”
车夫连连点头,碗里的粥也顾不上喝了,蹲在凳子上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越九看着他这副财迷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门外阳光正好,长街上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小城最寻常不过的一日。
越九眯了眯眼,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子悄悄跟了上来。
越九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加深了。
从昨夜他出现后这个尾巴便一直跟着他,只是一直没理会。
如今,他想看看这条尾巴到底要做些什么。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越九忽然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条尾巴果然也跟了上来。
越九在巷子尽头停下,转过身来。
那灰衣男子猝不及防,差点撞上来,慌忙刹住脚步,脸色青白交错,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跟了我这么久,”越九靠在一旁的墙上,双臂抱胸,“不累吗?”
灰衣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公子救命!”
“起来说话。”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慌忙爬起来,但腰杆还是弯着的。
他约莫十二三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倒是颇为机灵,此刻红红的。
“小的叫林安,是青阳县林家的小厮,我家小公子叫林谨书,今年才十五。
前儿个下午,小公子说要出来买笔墨,小的便跟着他出来。
走到这家客栈门口的时候,小公子说口渴了想喝碗茶,我们就进来了。”
越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当时大堂里有几个人在喝酒,小公子喝了茶就说头晕,小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安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小的醒过来,已经躺在客栈后门的巷子里了,可小公子不见了。”
“小的第一反应是去报官,可客栈的掌柜拦住了我。”林安咬着牙,“掌柜的说,报官没用,那些官差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留个案底就完事了,让我别费那个功夫。小的当时还不信,自己跑了一趟县衙,结果……”
他苦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结果如何,不言自明。
越九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所以你便回了客栈?”
“小的没别的办法,小公子是林家三代单传的独苗。
老爷和夫人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一根苗苗,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要是出了事,老爷夫人还不得……”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稳住情绪:“小的想,那些人既然在这家客栈对小公子下手,说明这客栈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小的就在客栈住下了,每日都在大堂里守着。”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昨夜总算让我等到了。”林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又迅速暗下去,“可那些人太多了,小的一个人根本打不过,正想着该怎么办,公子您就出现了。”
他猛地抬眼看越九,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公子昨夜以一敌众,把那些恶人打得落花流水,小的躲在暗处都看见了。
公子定然不是普通人,求公子开恩,救救我家小公子!林家上下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话音落下,他又要跪。
越九伸手虚虚一托。
“不必行此大礼。”越九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眼底的神色已经认真了许多,“你先告诉我,你家小公子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记号?”
林安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肯帮忙了,连忙说道:“我家小公子生着一张娃娃一般的脸,比同龄人都矮些,看着像个十二三岁的。
那日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丝绦,上头挂着一块羊脂玉的佩。
他眉心有上有一颗朱砂痣。”
越九点了点头,将这些特征一一记下。
“公子,那些山贼的老巢您知道在哪儿么?”林安急切地问,“小的这些天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知道。”越九干脆利落地说,“但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林安连忙跟了上去。
越九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长街走着。
他一边走,目光一边在各家店铺的招牌上扫过。
片刻后,他走进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一看越九的衣着气度,立刻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这位公子,是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打听个事。”越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这附近可是有山贼?”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那块碎银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越九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这话,小的听不懂。”掌柜把银子推回来,“小的做的是正经买卖,不知什么山贼。”
越九又摸出一块更大的,放在第一块旁边。
“公子,您别为难小的。”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头开始冒汗,“那些人……惹不起的。您打听这个做什么?您是外乡人,犯不着趟这浑水。”
“无妨,掌柜的说来便是。”越九笑了笑。
掌柜的目光在那两块银子和越九脸上来回游移。
他做了十几年的当铺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多少有数。
眼前这位公子爷,身上那种气度,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