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宫中急召。”
门外传来贴身侍从恭敬的声音。
微生墨和越九两人对视一眼。
“好,备车。”微生墨淡淡吩咐。
夜色浓稠如墨,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微生墨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宫门处已停了几驾马车。
他眉头微皱。
这还是头一回父皇夜间召见所有成年皇子。
微生墨抬步往宫门走去。
御前太监李德早已候在门口,见他过来,躬身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墨王殿下,陛下在御书房候着,几位殿下都已到了。”
“可知道是什么事?”微生墨随口一问,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李德的神色。
李德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面上却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只说了句:“殿下进去便知。”
御书房的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微生墨踏入殿中,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
皇帝微生宸端坐在龙案之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左手边依次站着几位皇子。
微生樾比他早到一步,此刻正垂手站在末位,见他进来,微微抬眼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确,出大事了。
“儿臣叩见父皇。”微生墨敛袍下跪,声音沉稳。
“起来吧。”微生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人都到齐了,李德,把东西拿给他们看。”
李德应了一声,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到几位皇子面前。
托盘上铺着明黄绸缎,缎面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染血的铜令牌,一截断裂的箭矢,还有一块被刀削下来的布料,上面绣着一个隐约的纹样。
微生墨挑眉。
那枚铜令牌是皇族影卫的身份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编号。
而令牌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今夜戌时三刻,在会同馆外一里处发现的。”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图勒王子遇袭,刺客重伤逃走,留下的就便是这些东西。”
殿中气氛陡然一沉。
大皇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父皇,这令牌是影卫之物?可影卫只听命于……这怎么可能?”
这时三皇子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蹊跷。图勒王子入京不过几日,刺客便找上门来,且身上带着影卫的令牌,这未免太过刻意。
若真是皇子指使影卫所为,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只怕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挑拨我朝与北疆的关系。”
“三皇兄说得有理。”微生墨也跟着附和,“此事须得彻查,不可冤枉了任何人,更不可让有心之人得逞。”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从几个儿子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微生樾身上。
“老六,你怎么看?”
微生樾抬起头,面色平静:“儿臣想问一句,图勒王子现下如何?”
“中了毒,太医院的人还在诊治。”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刺客的刀上淬了毒,图勒虽然躲过了致命伤,但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毒素已经入体。”
“毒是什么毒?”
“太医查验过,是霜降。”皇帝说出这两个字时,殿中又是一静。
霜降,南疆秘制的毒药之一,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在三日内日内逐渐失去知觉,最终五脏衰竭而亡。
这毒药的配方极为隐秘,只有南疆的圣女圣子才可知晓。
微生樾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这毒药的配方确实是南疆秘传之物,可大衡朝立国百年,与南疆素无往来,更不曾有南疆人在朝中为官。
满打满算,这几十年间与南疆有过直接关联的人,只有一个。
已故的先摄政王妃。
微生樾几乎是在电光石火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有人要动越九。
这局棋设得精巧。
影卫令牌是皇族之物,霜降是南疆秘毒,两样东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只要有心人引导一番,便能想到那位身上。
再顺藤摸瓜,越九的身份便很难藏住了。
一个南疆血脉的后裔,手持影卫令牌,身上还流着先摄政王的血,这样一个人留在皇子身边,意味着什么?
图勒王子遇刺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可一旦越九被卷入此案,所有罪名便都有了现成的靶子。
微生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站在微生樾斜前方,侧脸映着烛光,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衣摆,那是他惯常思考时的小动作。
“父皇。”大皇子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义愤,“影卫令牌乃是皇族禁物,非影卫不得持有。如今刺客身上搜出此物,无论是否栽赃,都必须先从影卫内部清查。儿臣斗胆,请父皇下旨,命人彻查今夜所有影卫的去向,一个都不能漏。”
微生樾心中冷笑。
他这大皇兄倒是会挑时候说话,字字句句都扣在“规矩”和“法度”上,任谁听了都觉得他是为了朝廷安稳着想。
他可是皇后那派的的人,可若真让他来主导这场清查,越九的身份还能瞒得住?
“大皇兄说得有理。”三皇子微生栩忽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疾不徐,“只是影卫向来只听从皇命,若要彻查,自当由父皇亲自指派信得过的人。
儿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毕竟涉及图勒王子,若传出去让北疆使臣知道刺客与我朝影卫有关,只怕会影响邦交。”
“三弟的意思是,关起门来自己查?”二皇子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可图勒王子遇刺是事实,伤是事实,中毒也是事实。若不给北疆一个交代,他们能善罢甘休?三弟顾虑邦交,可越是顾虑,越该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几个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各抒己见,实则都在争这桩案子的处置权。
皇帝微生宸始终没有表态,一只手搁在龙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