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驶离国师府。
车厢内,微生樾虽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落在越九身上。
扫过在他垂下的脑袋,停驻在他搭在膝头的手指。
“小九怎的闷着了,可是国师与你说了什么不好的?”微生樾关切地询问。
越九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越九顿了顿,“他并未说什么不好的。”
微生樾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只说有些事情还得自己想明白。”
越九撒谎了,但不得不这样。
他肩头的能力若是被发现,在这见鬼的封建社会,他这个人怕是会被当成妖邪处理了。
他还不想这样窝囊地死。
微生樾垂下眼,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却什么都没说。
越九看着他那副神色,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
这上司可以说是待下属很好的了,除掉那五十大板外。
自己前些日子,竟还疑心他是那夜对自己动手之人。
“主子。”越九犹豫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软了些,“前些日子,属下……”
“嗯?”微生樾抬起眼,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越九张了张嘴,那句“误会您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微生樾看着越九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因为前阵子他不理会自己而生出的那股郁气散了大半。
他抬手,在越九发顶轻轻揉了揉。
“往事如浮云,过去便过去,无需执着。”
“日后还叫我六哥吧。在我面前不必过多生分。”
越九缓缓点头。
微生樾笑着收回手,重新翻开那卷书。
只是那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马车在扶摇院外停下。
下了马车后,越九正要转身告辞,却听微生樾说道:“今夜来主院用膳。”
越九回头,面露迟疑。
“怎么?”微生樾挑眉,“本王请你吃顿饭,还要提前三日下帖子?”
“不是……”越九连忙摇头,“属下只是觉得主子陪属下劳累了半日,该好好歇息才是。”
微生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煦,眼底却有一瞬的幽深。
“有小九爱吃的红烧猪蹄,当真不来么?”
越九被这话堵得一噎,想到先前那件事,耳根红了一片,半晌才道:“属下来!”
“那便来。”微生樾理了理衣袖,抬脚往王府里走,“酉时,可莫要迟了。”
越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了。
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主子待他好,他记着便是。
主院内,微生樾刚踏进门槛,冷确便迎了上来。
“主子。”他压低了声音,“国师那边……”
“不必问了。”微生樾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餍足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国师办得很好。”
冷确默默垂下眼。
他方才在厅外守着,虽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却把越九出来时那神色看得分明。
越九出来时看主子的眼神,与进去时截然不同。
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如何看不出主子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
“主子。”冷确斟酌着开口,“越九他……似乎并不知晓主子与国师……”
“知晓什么?”微生樾抬眸看他,那目光温和,冷确却脊背一凉。
“属下多嘴。”
微生樾收回目光,将茶盏搁下。
“他不必知道。”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只需知道,本王待他好,便够了。”
冷确不敢再言。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微生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染上暮色的天。
越九。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嚼了又嚼。
本王费这般大的周折,又是请国师出面,可不是为了让你继续躲着的。
今夜……
他唇角弯了弯。
且看本王如何,将这只呆狐狸,一点一点哄回窝里。
酉时,越九准时踏进主院。
院门内,微生樾已备好了晚膳,便摆在屋内的桌上。
几道清淡小菜,一壶温着的酒,两副碗筷。
越九看了一眼那酒壶,脚步顿了顿。
“坐。”微生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那张石凳。
越九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那酒壶上瞟。
微生樾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
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越九面前。
“尝尝。”他说,“这是本王珍藏的二十年陈酿,比那倚红阁的杏花酿如何,你自己品。”
越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确实比那杏花酿更胜一筹。
“如何?”微生樾问。
“好酒。”越九老老实实地答。
微生樾笑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那便多喝几杯。”
越九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知道那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的脑袋也越来越沉。
“六哥……”他放下酒杯,舌头有些发直,“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微生樾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弯了弯唇角。
“好。那便不喝了。”
他站起身,走到越九身边,俯身将他扶起。
越九晃了晃,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六哥……”
“嗯?”
“我……”越九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酒意氤氲的水光,“我前些日子误会你了,我……”
微生樾垂眸看他,那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我不怪你。”
越九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酒意涌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微生樾将他揽进怀里,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越九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微生樾看了许久,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小九啊小九……”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带着纵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微生樾将人打横抱起,往屏风后走去。
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垫着柔软毛皮的软榻上,眼神贪婪地一点点扫过越九的脸。
他俯着身,一只手撑在越九耳侧,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肩头。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根根分明,随着酒后的呼吸轻轻颤动。
越九睡得很沉。
酒意将他那张脸熏染得愈加柔和,眉目舒展,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
烛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微生樾的目光从那眉眼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那一点唇缝。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九……”
这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试探。
越九没有反应。
微生樾的指尖动了动,从肩头缓缓上移,蹭过他的下颌。
那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酒后的微烫。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越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偏了偏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微生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撑在榻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真真儿是拿你没办法……”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无奈,带着克制。
微生樾垂下眼,目光落在越九微微张开的唇上,那唇色比平日更鲜红。
他慢慢逼近。
呼吸交缠。
越九温热的鼻息拂在他唇角,带着酒香,带着属于越九的气息。
微生樾闭上眼,唇轻轻落下去。
不是吻。
只是贴着。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温软的触感却顺着唇瓣一路蔓延,酥酥麻麻,直抵心口。
微生樾没有继续。
他就那样贴着,感受着那一点温热,感受着越九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触的唇瓣传过来。
良久。
他微微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那张毫无所觉的脸。
越九的眉头不知何时又皱了起来,唇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微生樾凑近了去听。
“……六哥……不是……坏人……”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带着酒后的含糊。
微生樾愣了一下。
随即,他无声发笑。
“傻子。对于他人而言,我可就是坏人……”
微生樾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又俯下身。
这一次,他吻得久了些。
不再是轻贴,而是缓缓辗转流连。
他含住那瓣唇,轻轻咬了一下,用舌尖描摹那唇形。
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越九的。
越九的呼吸乱了一瞬。
微生樾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越九仍然闭着眼,只是眉头又微微蹙起,睫毛轻轻颤着,像是陷在什么梦里。
微生樾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底翻涌着平日里从不示人的暗潮。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越九唇上。
那唇被他吻得微微发红,带着一点水光。
那酒后劲极大,便是拔尖儿的影卫喝了都得昏睡一日。
所以自己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吻他。
“小九。”微生樾哑着声唤越九,“你知不知道……”
越九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回答。
微生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潮已经敛去大半。
他俯身在越九额头上落下一吻。
“歇息吧。”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越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风再起,吹得烛火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