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急匆匆地走出樾王府,跃马而上,往反方向赶去。
回到将军府亦是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房内。
裴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那……再三犹豫下,他还是抬手了……
指尖触到衣襟的刹那,他又猛地缩回手。
“裴铮啊裴铮,你堂堂七尺男儿,刀山火海都闯过,怎么偏生在这事上……”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耳根却烧得厉害。
那处叫他想忽略都难。
裴铮深吸一口气,这回不再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子更烫了。
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行军途中早起时、战场上厮杀过后、偶尔做些什么荒唐梦醒来时,都有过。
可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般,光天化日的,就因为脑子里转悠了几个不该转悠的念头,便闹成这样。
那念头是关于樾王府里那个人的。
裴铮闭了闭眼,想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越赶,那人方才凑近说话时拂在他耳边的热气就越清晰。
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也不知是熏衣裳的还是那人身上本来便有的。
“Cao。”他低低骂了一声。
裴铮深吸一口气。
他手上带着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得很。
他不敢看,偏又忍不住要看。
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惯常握刀杀人的手……
裴铮的呼吸重了。
他想起那人的手指。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捻着棋子时好看得很。
若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着他先前的一切克制都白费了。
“要命……”他咬着后槽牙……
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那人低低笑着唤他“裴小将军”的声音,一会儿是那人侧着头看他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人今日穿的那身月白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裴铮闷哼一声,腰眼一阵发麻。
他没敢再想下去。
这事儿他不常做,偶尔行军太久憋得狠了,也不过是草草解决,从不像今日这般……这般……
这般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男人。
裴铮咬紧了牙关,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闭上眼睛,那人却越发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穿着衣裳的模样,而是……
“铮儿。”
一道声音突然炸响,裴铮猛地睁开眼睛。
是幻觉。
那人怎么可能这么叫他。
裴铮低头,又羞又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深吸几口气。
这回他学乖了,不再胡思乱想。
可越是刻意不想,那人就越是要往脑子里钻。
那眉眼,那唇角的弧度,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裴铮的呼吸越来越重……
“将军!”
门外陡然响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裴铮浑身一僵。
他猛地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都劈了叉:“何事!”
“回将军,樾王府遣人送了帖子来。”
裴铮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突然就笑了。
笑得又苦又涩,还带着点儿认命的意味。
“……搁外头案上。”
“是。”
脚步声远去。
裴铮在榻上坐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裴铮啊裴铮……”他喃喃着,“你算是栽了。”
说罢,他重新奋斗。
闭上眼,仍是那人的模样。
只是这回,他没再挣扎。
裴铮最终也没能好好看那帖子。
他草草收拾了自己,又灌了半壶冷茶,才觉得那股子躁意稍稍压下去些。
可走到外头案前,捏起那张帖子时,指腹触到笺纸的刹那,他又想起那人的手指,修长、白净,若是握着这帖子递给他,会是怎样的光景。
帖子是樾王亲笔,邀他明日过府议事。
裴铮盯着那几行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日去了樾王府,能不能见着越九?
能的。
表哥议事时,越九常在一旁伺候。
见了又如何?
裴铮把帖子撂下,又拿起来,再撂下,如此反复三回,终是叹了口气,将它收进袖中。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
梦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醒来时里衣又湿了一回。
裴铮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想:裴铮啊裴铮,你二十年的清心寡欲,莫不是都攒到今日来还了?
第二日他刻意磨蹭到近午时才出门,想着这时候越九多半在当值,不至于一进门就撞见。
可马蹄刚在樾王府门前停下,他抬眼一看,心就漏跳了一拍。
越九正站在门廊下,与门房说话。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的衣裳,腰间的带子束得紧,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细瘦。
听见马蹄声,他侧过头来,见是裴铮,便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
裴铮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往门廊那边拐了过去。
“阿九。”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越九转过身来,嘴角噙着笑,“惊澜。”
裴铮站定了,离他不过三尺远。
这个距离,他能闻见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与昨日一般无二。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昨日我回去后,满脑子都是你,想得我难受了一整夜。
越九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道:“惊澜是来寻主子的吧,主子在书房呢。我还有任务便不引惊澜过去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
裴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很,他一只手能圈过来还有余。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和温热的肌肤。
越九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眉峰微微动了动。
裴铮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松开手。
“……多谢。”他干巴巴地说。
越九笑着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方才握过越九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那股子香味儿还萦绕在鼻端,散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往书房走去。
这一日的议事,裴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自家表哥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只知道点头应“是”。
微生樾似有所觉,多看了他两眼,他也浑然未觉。
议事毕,樾王留他用饭,他推说军中还有事,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他往府外走,走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越九当值的院落走去。
他也不进去,便远远站着。
院中,越九正与另一个影卫说话。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越九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虽然很快就敛去了,可那片刻的弧度,却像一根刺,扎进裴铮眼里。
那个影卫往越九肩上拍了拍,动作亲昵。
越九没有躲开。
裴铮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昨日自己那些荒唐的念头,想起那些不敢细想的画面。
随后他走出樾王府,跃上马背,往将军府的方向去。
马蹄声碎,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他心口。
裴铮想起昨日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裴铮啊裴铮,你算是栽了。”
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明明白白。
裴铮回到将军府,把自己摔进榻里,盯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握过越九手腕的手,慢慢贴到眼前。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他闭上眼,心想:从明日起,不去了。
樾王府,不去了。
越九,也不见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便闷得发疼。
裴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闷闷地骂了一声。
“裴铮,你真是没出息。”
第二日,又有帖子来。
但是越九亲自邀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