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京郊那一次围杀,伤势颇重,回了王府,微生樾也并未给他派任务,只让他好生歇息。
但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地想要他的命,他不除掉这祸患。总归是睡不安稳。
还有原身那扑朔迷离的身份,一切皆需要查清。
樾一曾说教习便是从贫民窟将他带回王府的。
去那瞧瞧,兴许有一丝关于身世的线索。
越九一身粗布短打,头上压了顶半旧的斗笠,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混入了京城清晨便已开始涌动的人流。
他借着街市上的嘈杂与人潮,如游鱼般穿行,刻意绕了几段路,确认无人尾随后,才折向城西。
越往西走,屋舍越见低矮破败,石板路变成了坑洼的土道,空气中弥漫着污水与各种混杂的气味。
这里便是帝京的西洼地,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最大的贫民窟。
樾一当初就是在这里的一处窝棚边,捡到了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他。
白日的贫民窟,反而比黑夜更显出一种疲惫的喧嚣。
为生计奔波的苦力、眼神浑浊蹲在墙角的闲汉、为了一星半点的菜叶争执的妇人……
无数浑浊的目光掠过越九,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在这里,警惕和遮掩是常态,他这身打扮毫不突兀。
他凭着樾一模糊的描述,朝着可能的方向深入。
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建的木板窝棚,几乎遮蔽了天光。
污水横流的地面需要时时留神脚下。
越九在一处相对开阔堆满杂物的空地边停下。
这里应该便是大致的位置了。
几年过去,窝棚早已换了主人,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妇正坐在门口费力地搓着麻绳。
他压了压斗笠,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得低哑,“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先前,这边是不是有个半大小子,受了重伤,被人带走了?”
老妇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他,手上动作不停,“这地方哪天没个伤病的?死人都常见。谁记得清。”
越九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破瓦罐沿上,“不瞒婆婆,那小子许是在下失散多年的弟弟。此番来此,是为寻他而来。”
银两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老妇动作顿了一下,飞快瞥了眼罐子,又看看越九,似乎在权衡。
半晌,她低下头,声音更轻,“倒是有一回。那是好些年了,天还没亮透,听见外头有闷响,像麻袋摔地上。我扒门缝瞧了一眼,看见个人影倒在那边墙根。”
她用下巴指了指空地另一头一截半塌的土墙,“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就瞧见地上有暗色的水渍。”
她说的“水渍”,很可能是血。
“之后呢?”越九问。
“之后?之后就有别人来了。看着不像这边的人。”老妇回忆着,眼中露出一丝当时残留的惧色,“衣服料子虽不扎眼,但齐整利落,动作也快。他们把人扶起来,很快带走了。再后来,便没见过了。”
“扶走他的人,什么样?”
“有个高的,还有个……看着像领头,没怎么动手,但旁边人都看他眼色。”老妇努力回想,“对了,那个领头的,右边眉头好像……好像有道浅疤,不怎么显,但当时他侧着脸,天光刚亮,照见了那么一下。”
“当时那人回头,吓了老婆子一跳,如今老婆子都还记得清楚。”
浅疤……越九默默记下。
应该不是教习本人。
莫不是追杀原身的人?
“之后还有人来打听过么?”越九追问。
老妇摇摇头,又点点头,“有过一两个生面孔来转悠,也问过类似的话。我都说不知晓。”
她看着越九,声音压得更低,“小伙子,听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在这地方,知道得多,活得短。”
越九知道再问不出更多,低声道了句谢,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看似随意地走动。
这地方变化太大,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还是从那块玉佩查起吧。
越九正凝神思索,身后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呼喝。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晃了进来,目光不善地扫视着,最终落在了他这个生面孔身上。
“喂!那戴斗笠的,哪来的?在这儿瞅啥呢?”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喝道,带着人围了过来。
越九缓缓站直身体,斗笠下的眼神沉静。
他不想动手,但也不能露怯。
手,悄然垂向腰侧隐蔽之处。
越九指节微屈,指尖已触到暗藏的短刃冰凉的鞘。
他侧身半转,斗笠檐下漏出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几人。
一共五个。
为首疤脸汉子粗壮,右袖挽起露出手臂上青黑的刺青。
左后侧是个瘦高个,手里掂着半截砖。
其余三人散在两侧,堵死了巷子退路。
都是街头斗狠的架势,但脚步虚浮,下盘不稳。
“路过,寻人。”越九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低哑平直,听不出情绪。
“寻人?”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污浊的唾沫星子溅在湿漉漉的地上,“这地界儿老子说了算!寻人得先交问路钱!”
他眼尖,早瞥见方才越九与老妇说话时瓦罐沿的反光。
瘦高个跟着逼近一步,砖头在掌心敲得哒哒响,“识相点,爷们儿瞧你转悠半天了。”
越九没动。
他在估量动手的代价。
但这些人怕是早已盯上了他。
“钱不多。”越九说着,右手探入怀中,似要取钱。
疤脸汉子眼中贪色一闪,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
越九动了。
并非后退,而是向前。
左脚倏然踏出,足尖精准踢中地上的石块。
石块疾射向瘦高个面门,逼得对方慌忙抬手格挡。
与此同时,越九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疤脸汉子与右侧闲汉之间的空隙滑过。
斗笠竟仍稳稳戴在头上。
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粗布衣袖拂过时,右手肘看似无意地撞在右侧闲汉肋下某处。
那闲汉闷哼一声,顿时蜷缩如虾,踉跄着绊倒了身后同伙。
疤脸汉子怒喝,反手抓来,却只扯下一片空荡的袖角。
越九已脱出包围,运起轻功飞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