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越九反倒睡得极为舒适。
“嗯~舒服……”越九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身紧绷的筋骨都松快开来。
“收拾好了?那便过来用膳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越九立刻收了散漫的姿态,利落起身。
抬眼望去时,他脚步微顿。
今儿个微生樾倒是少见地穿了一件红色锦袍,平日里一身玄色常服时冷冽慑人,此刻红衣加身,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贵气。
越九快步上前,没有像寻常影卫那般口称属下,只是自然地唤了一声:“六哥。”
微生樾应了一声,指了指桌边早已备好的席位:“坐。”
桌上摆的都是些扎实适口的饭菜,合着他这武人胃口。
越九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落座,拿起碗筷。
“昨夜睡得可还习惯?”微生樾随口问道。
“嗯,睡得很沉呢。”越九老实回答。
他抬眼瞥了一眼微生樾身上的红袍,心里觉得好看,却也没藏着话,直愣愣道:“六哥,你今日穿这身红袍,比平日里那些深色衣服精神多了。”
微生樾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夹了一筷子肉放到他碗里:“就你嘴直。快吃,吃完还有事要你去办。”
“好!”
越九应得干脆,埋头用膳。
越九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又快又香。
他本就是武人,常年刀口舔血,吃饭向来利落,从不讲究那些斯文规矩。
微生樾就坐在他对面,动作慢条斯理,时不时抬眼瞧他一眼,眸底的神色比平日里温和了不少。
红衣衬得他肤色如玉,唇色浅淡,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此刻被暖意盖了大半。
“六哥。”越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开口,“今日怎么想起穿红袍了?看着倒像是要赴什么喜宴。”
微生樾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淡淡道:“过几日是宫中父皇宠爱的那位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做了两身红的,便穿了其中一身来瞧瞧。”
越九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六哥穿红色好看,到时候宫里那些人,肯定都看呆了。”
他说得直白,没半分奉承,纯粹是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微生樾被他这实心眼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声音也放软了些:“小九若穿红袍,定也是好看的。”
越九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大口饭。
不多时,越九便放下碗筷,吃得心满意足,抬手抹了把嘴,起身拱手:“六哥,我吃好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微生樾看着他一身利落劲儿,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随我入宫一趟,有人想与你谈谈。”
越九跟着微生樾一路入了宫。
宫道悠长,红墙金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越九目不斜视。
微生樾走在前头,那身红袍在朱红的宫墙间并不扎眼,却偏偏让他觉得比周遭一切颜色都要夺目。
到了殿前,微生樾停住脚步,侧身看他一眼:“进去吧,父皇在里头等你。”
越九点点头,正要迈步,又听微生樾低声道:“不论父皇问什么,照实说便是。我在外头等你。”
他咧嘴笑了笑:“知道了,六哥。”
殿门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
越九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明黄身影端坐在御案之后,正在批阅奏折。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草民越九,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越九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与微生樾有几分相似的脸,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他打量着越九,目光平静,却让越九莫名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通透。
“走近些。”皇帝道。
越九依言上前两步。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像,真像。”
越九一愣:“陛下说谁?”
“你父亲。”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越九心中一紧。
他可以肯定皇帝说的那个人便是他的生父贺兰倾。
这皇帝找他谈话,是想做什么?
不想忍了,想直接摊牌杀了他?
还是别的什么?
“在想什么?怕朕会杀了你?”皇帝语气里染上几分戏谑之意。
越九嘴角抿直,垂首,“草民不敢。”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落定,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怅然的轻软。
“朕若要杀你,不必等到今日。你是贺兰倾的儿子,朕就算对天下人狠,也不会对你动手。”
越九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皇帝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朕这般说,你定然不信。但你父亲当年之事确有真的错。”
越九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你不信朕。”皇帝看着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越九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上。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惶恐,只是平静道:“陛下说的是,草民确实不信。”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殿内侍立的太监脸色微变,皇帝却只是挑了挑眉,眼中反倒多了几分兴致。
“哦?为何不信?”
越九抿了抿唇,认真道:“草民不知当年之事究竟如何,但父亲绝无可能当叛臣,也绝无可能于府中自焚谢罪。”
皇帝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你父亲那个倔骨头,倒是生了个通透的儿子。”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缓步走到越九面前。
越九垂首,视线落在皇帝明黄的靴尖上。
皇帝看着他,那双与微生樾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些将士之死有蹊跷,但那时你父亲所查之物皆直指朕。
随后此事先帝被知晓,秘密下令将朕给囚禁于王府中。
待朕解禁,才知摄政王贺兰倾通敌叛国,已带着王府众人自焚于府中谢罪。”
越九内心翻涌,皇帝的话是真的,他的肩头没有发烫。
难道想杀他父亲的是先帝?
可先帝为何要杀贺兰倾?
“你父亲贺兰倾年少成名智多近妖,手握军权,军中半数将士只认摄政王,不认天子。
他查贪腐、清奸佞,动了太多人的命脉,最后……连先帝的人,都敢动。”
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涩意:“他查到的东西是先帝早年登基时,一桩见不得光的旧案,但那案子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朕。
你父亲与朕的关系极好,这并非先帝想要看到的。
为了挑拨我与他之间的情意,为他宠妃的儿子铺路。先帝便将此事推至朕的头上。
后来事情被朕察觉,想要告知你父亲时,先帝早已派人将朕控制住。”
“所谓通敌、所谓叛国,全是栽赃。”
越九心口一震,猛地抬头:“那先帝为何要连王府上下……一并灭口?”
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
“斩草除根。贺兰倾死,案子翻不了;贺兰倾的家人不死,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翻案。先帝要的,是从世上,彻底抹去贺兰倾这个人。”
“那一场大火,不是他自焚,是先帝派人点的。”
他望着越九,目光里那点深藏多年的情绪,终于再也藏不住。
有痛,有悔,有求而不得,有生死相隔的遗憾。
“朕登基这些年,一步步收回权力,一点点清理当年的余孽,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给你的父亲正名。”
“越九,你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朕今日对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报仇,也不是要你卷入朝堂纷争。
只是想告诉你,除了你父亲,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越九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陛下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不直接为父亲翻案?”
“时机未到。”
“当年参与构陷的人,还有不少在朝为官。朕若贸然翻案,必定打草惊蛇,反而会引火烧身。”
“朕已经失去他一次,不能再失去他唯一的骨血。”
“那陛下如今为何要告知我?”越九反问。
“因为朕查到你的父亲或许还活着。”
皇帝的话不亚于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