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廊下的灯笼,将烛影吹得摇摇晃晃。
越九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也不知坐了多久,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微生樾那张苍白的脸上,只觉得胸口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经历过多少生死,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眨一下眼,可方才推门进来闻到那股血腥气的一瞬间,他竟觉得腿有些软。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合上眼,鼻尖还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怎么都挥之不去。
越九刚要起身倒杯水缓缓,余光瞥见榻上的人动了。
微生樾的眉心紧紧蹙起,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干裂的唇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越九倾身过去,勉强听清了他喊的是什么。
“小九……小九……别走……”
微生樾的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望着帐顶,整个人还沉浸在昏沉中,意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都扯不破。
直到视野里渐渐映进一个轮廓,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
微生樾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些日子他反复做同样的梦,梦见越九回来了,梦见越九站在他面前,冷着脸骂他,然后转身就走。
每回都在他要追上去的时候醒来,醒来面对一室空寂,面对冷确那张欲言又止的脸,面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
这次大概也是梦吧。
微生樾自嘲地想,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即便是梦,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试着抬起手,想去触碰那张脸,可手指刚抬起来就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剧痛顺着脊背窜上来,疼得他闷哼一声。
越九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动什么动!”越九霍然起身,伸手按住微生樾的肩膀,力道说不上轻,却避开了所有伤处,“趴好,不许动。”
微生樾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力道,这温度,这语气,不是梦?!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越九。
“小九……小九,真的是你?”
越九被他这副表情看得心里一紧,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把脸一沉:“不是我还能是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是想让谁心疼?”
微生樾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听清越九在说什么。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越九的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梢看到眼角,从鼻梁看到嘴唇,誓要把这一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南疆那么远,你……”
话音未落,越九的脸已经黑了个彻底。
“我怎么回来了?”越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胸腔里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微生樾,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回来了?青河给我送那封信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回来?
你把自己打成这副模样,不就是想让我看到么?现在跟我装什么无辜!”
微生樾被他骂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确实是想让越九回来,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你笑什么?”越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抹弧度,火气更大了,“微生樾,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告诉你,今日就算你把自己打死在榻上,我也不会心疼你半分!”
微生樾轻轻咳了两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眉心一蹙,却还是维持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静静地看着越九,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嗯,你不心疼。”
越九:“……”
蠢死了,他分明是在说反话!
越九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微生樾脑袋上,可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榻上的人。
“你是不是有病?”
“嗯,病了。”微生樾从善如流。
越九被噎了一下,又骂:“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
“大约是不太清楚,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越九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气得胸口疼,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么?杖刑!五十大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那些刀伤箭伤,每一道都照着我的伤来,你脖子上的东西是被人借走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颤了。
“对不起,小九……”
越九别过脸去,不看他。
“对不起,小九。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想见你。”
“微生樾,你给我听好了。”越九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你要是再敢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不需要你把自己打死,我亲自来,一刀一刀地把你剐了,听明白没有?”
微生樾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望着那双写满怒气和心疼的眼睛。
他想抬手去摸越九的脸,可手指刚动了动,便被越九一把按了回去。
“你老实趴着!”越九没好气地说。
微生樾便真的不动了,乖乖地趴着,只是那双眼睛一错也不错地望着越九,就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越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时见微生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神都没移开半分,不由得骂了句:“看什么看?闭上眼睡觉。”
“睡不着。”微生樾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软意,“怕一闭眼你便不在了。”
越九胸口那股闷气又开始翻涌。
他想说“你活该”,想说“谁叫你自作自受”,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我不走。”
微生樾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越九把水喂他喝了,又去拧了条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微生樾,你要是真死了,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鞭尸。”
微生樾闷闷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
屋外的灯笼被夜风吹灭了一盏,窗纸上掠过一个黑影。
越九余光扫过,眼底神色一凝。
那黑影停在了门外。
“王爷。”是青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您让属下查的人……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