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今年的寿辰办得格外隆重。
从入夏开始,礼部就忙得脚不沾地。
六月的帝京已经热得像蒸笼,户部侍郎的轿子被太阳晒得烫手,可没人敢抱怨。
太后六十整寿,这是举国上下头一等的大事。
西域进贡了一队舞姬,据说跳起舞来腰肢软得像蛇,眼波流转间能把人的魂勾走。
南海的荔枝用快马送了七百里,到京时叶子还是绿的,一颗颗饱满圆润,搁在白瓷盘里像红宝石。
连那常年不出山的清虚观都献了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雕工精湛,据说是观主亲手开过光的。
帝京城的权贵们从月初就开始筹备。
衣裳要新裁的,首饰要新打的,各府的绣娘和工匠连着熬了十几个通宵。
贺礼更是要争个高低,你送金丝楠木的屏风,我便寻一座碧玉插屏来压你一头,暗地里较着劲,谁也不肯落了自家的脸面。
越九倒是不急。
镇南王府的库房厚实,历代王爷积攒下来的珍玩古董堆了好几间屋子,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
管家替他选了一尊红珊瑚如意,通体朱红,枝桠繁茂,寓意万寿无疆。
又配了一对夜明珠,有龙眼大小,搁在暗处能照见人影。
用紫檀木匣子装了,描金绘银,抬着进宫去。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越九翻身上马,日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他半阖着眼,任暖风吹着衣袍,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左相。
说实话,他对这位左相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三岁那年。
彼时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被三哥激了几句,说什么“你敢不敢去左相府偷一件东西出来”。
他年轻气盛,脑子一热便应了。
趁着夜色翻墙进去,摸进卧房,在屏风上摸到一件衣裳,随手扯下来揣进怀里就跑。
等回了王府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普通衣裳,分明是一件亵衣。
月白色的绸缎,轻薄得像蝉翼,边角绣了一枝青竹,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
他当时脸就红了。
十三岁的少年,说懂不懂,说不懂又懂那么一点,捏着那件亵衣手足无措了好半天,最后往床底下一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十三岁的脑子怕不是进了水。
他揉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左相未必知道是他干的。
就算知道,也不至于在太后寿宴上发作吧?
马车行到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轿。
越九下了马,整了整衣冠,抬步往里走。
宫道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聒噪得很。
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手里端着各色器物,见了越九便低头行礼,等他过去之后才敢直起身来。
寿宴设在慈安宫的花园里。
说是花园,其实比寻常王府的府邸都大。
园中遍植奇花异草,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正中搭了一座彩棚,用明黄色的锦缎围了,棚顶缀着无数琉璃灯,日头还没落便已点了起来,远远望去像是繁星坠落人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入座。
亲王们的位子在最前面,紧挨着陛下的席位。
女眷们另设了席位,用一道花隔扇门隔开,只闻莺声燕语,不见娇容花貌。
越九到得不早不晚。
他的位子在亲王一列,左右两边都是空的。
越九落座之后便有宫女上前斟茶,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左手边那个空位终于有人来了。
墨王殿下,微生墨。
他今日穿了那件新作的烟紫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赤金冠,端的是一身富贵风流。
偏偏他又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
“阿九来得这样早。”微生墨一撩袍子坐下来,顺手拈起桌上的一颗荔枝,修长的手指剥开红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这荔枝汁水倒是足得很。”微生墨又拈了一颗,三两口吃完,汁水沾在指尖,他也不在意,随手在帕子上揩了揩,桃花眼弯起来,笑意盈盈地看着越九,“今日怎么没穿那件宝蓝织金的袍子?那件衬你。”
“又不是来比美的。”
微生墨啧了一声,正想再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小九。”
越九回过头,便看见微生樾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佩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越九与他最是亲近,见了他的面便笑起来,唤了一声:“六哥。”
微生樾在他右手边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昨夜没睡好?眼睛下面都青了。”
越九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讪讪道:“昨夜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微生樾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递给他。
越九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层淡青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
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安神膏,睡前涂在太阳穴上,能助眠。上回你说睡不好,我便让人配了一些。”
他确实跟微生樾提过一句,不过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微生樾一直记着。
“多谢六哥。”他把瓷盒收好,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微生樾看着他笑,自己也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微生墨在一边看着,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六弟就是偏心。五哥我也睡不好,怎的不见你给我也配一份?”
微生樾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五哥若是真睡不好,大可以去找太医。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入不了五哥的眼。”
微生墨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被一阵动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