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回到秋水阁,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倒不是担心赤麟,他告诉自己。
那蛇有花栖梧照看,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他一闭眼就是那双竖瞳哀哀地望着他的样子,还有那截尾巴尖无力地垂在笼子角落里的画面。
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越九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坐到窗边。
夜风裹着南疆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往常赤麟总喜欢挂在窗棂上,尾巴缠着木格,脑袋垂下来正好够到他的肩窝。
越九下意识地往窗棂上看了一眼。
空的。
他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次日清晨,越九刚用过早膳,秋水阁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越九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一个内侍走了进来,面色恭谨。
“圣子,王上有请。”
越九眉头微挑:“舅父找我?”
“是,王上在似水殿等候。”
似水殿是南疆王处理政务的正殿,平日里除了朝会极少单独召见什么人。
越九心下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去了。
似水殿
“舅父。”
段重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极力压制的笑意。
“来了?”段重明放下手中的朱笔,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了一桩趣事,想找你核实核实。”
越九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趣事?”
“你那赤鳞蝮。”段重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花栖梧说,它想跟你交配?”
越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殿内伺候的几个内侍齐齐低下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舅父,这事儿就是个误会!”
“误会?”段重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舅父怎么听说那蛇为了你都开始绝食了?花栖梧昨儿个说漏嘴。舅父差点没笑出声来。”
越九张了张嘴,发现这事怎么解释都显得荒唐。
段重明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越九面前,目光里那点笑意终于掩不住了。
“小九,你养这蛇快一年了,可知道赤鳞蝮是什么来历?”
越九一愣:“不就是南疆深山里的异蛇么?”
“异蛇不假,但赤鳞蝮在南疆百兽谱上位列第三,仅次于白虎和白狐。
此蛇生性孤傲,极难驯服,即便是南疆最顶尖的驯兽师也不敢轻易招惹。
你倒好,随随便便就养了一年,它还对你服服帖帖的,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越九确实没想过。
他当初带回赤麟纯粹是意外。
“赤鳞蝮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段重明的声音沉下来,“不,是伴侣。它们骨子里刻着的本能就是寻找命定的另一半,一旦认定,至死不渝。
你那赤麟对你那些亲亲抱抱的举动,在蛇族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求偶。”
越九彻底愣住了。
段重明看着外甥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似水殿里回荡开来,殿内的内侍们再也绷不住,纷纷低下头偷笑。
“哎哟,小九啊。”段重明笑着摇头,“你舅父我活了三十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外甥被一条蛇看上要交配,这还真是头一遭。”
“舅父!”越九恼羞成怒。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段重明摆摆手,努力板起面孔,可眼角的笑纹怎么都压不下去,“说正经的,赤鳞蝮繁衍期极为凶险,若是求偶不得,轻则自残,重则暴毙。你那蛇已经开始不吃不喝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出事。”
越九沉默了。
“舅父不是来笑话你的,”段重明的语气放缓了些,“舅父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舅父,我对赤麟只是把它当个宠物养着。”
段重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那点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舅父明白了。”段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赤鳞蝮的事也不能不管,你先去把它接回来,别真让它把自己折腾死了。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去吧,把赤麟接回来。赤鳞蝮繁衍期大约还有半月,这半月里你多留个心眼就是了。另外……”
段重明认真斟酌了下,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这次是真的没憋住。
“另外什么?”越九疑惑。
“另外舅父让人给你备了些东西,”段重明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关于赤鳞蝮习性的书册,你回去好好看看。舅父可不想半个月里收到消息,说你被一条蛇给……”
“舅父!!!”
越九的喝声从似水殿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殿外榕树上的一群飞鸟。
段重明终于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至极。
越九红着一张脸从似水殿出来。
秋水阁里,越九刚踏进门,一道红影便从榻上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赤麟的蛇身滚烫,比平日高出许多。
它缠得极紧,从手腕一路绕到小臂,又从手臂绕上肩颈,最后把脑袋埋进了越九的颈窝里,信子疯狂地舔舐着他的皮肤。
越九被它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掰它的身体,却触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鳞片。
他低头一看,赤麟腹部的伤比他昨日看到的更严重了些,有几片鳞几乎完全翘起,露出底下粉嫩的嫩肉,边缘结着暗色的血痂。
“你真是……”
赤麟抬起头来,竖瞳正正地对上他的眼睛。
“好了,乖些。”
越九还是心软地摸了摸赤麟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