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听雨楼
天色有些阴郁,灰色的云层压着帝京鳞次栉比的屋瓦。
听雨楼飞檐下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零丁清响,楼下街市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越九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未带任何显眼器物,顺着人流步入听雨楼。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
越九在门前略一停顿,耳力运至极致,房内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正是那日所见的两位灰衣人。
他抬手,轻叩门扉。
“公子请进。”年长者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室内陈设雅致,临街窗户敞开,市声隐约透入。
两位灰衣人已起身相迎,桌上除茶具外,还多了一个深紫色的旧锦盒。
年长者神色比上次更为肃穆,抬手示意越九落座,“公子还请落坐。”
越九安然坐下,目光直接落在那锦盒上,“这便是你们说的凭证?”
“是其中一部分。”年长者将锦盒推向越九,“公子可先验看。此乃我等誊抄的部分旧档摘要,以及三位老人的亲笔信印与当前居所方位。原件牵涉过巨,无法携出,但公子可凭此线索,自行核实。”
越九打开锦盒,里面是几页质地特殊的素笺,墨迹沉。
内容确是关于北境某次关键战役的兵力调配、粮草补给记录,与后来刑部定罪文书中罗列的“贻误战机”、“私吞粮饷”等条目有多处矛盾甚至相反之处。
另有一页,则以不同笔迹写着三个名字与简略地址,每个名字旁都盖有私印或画押,印泥陈旧,非近期所为。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三个名字上。
张守正,李德,赵长安。
“这三人都还活着?”越九抬起眼,声音平静。
“活着,但活得不易。”年长的灰衣人无奈道,“战后清算,他们或因职位低微,或因早早负伤退役,侥幸未入大狱,但也各自离散,隐姓埋名多年。找到他们,费了些周折。”
“公子当知,让他们开口,提及旧事,亦需莫大勇气。这些住址以及那道先帝遗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既如此,便让我瞧瞧两位的能力吧。”越九放下那些信笺,面上带着一丝淡笑。
年轻些的灰衣人性子急些,当即便出声,“公子放心,我等既来寻公子,那自然便有十足的把握办成此事。”
“只需十日,不,只需五日,那封王的旨意便会送到樾王府上。”
“好,我等着两位的好消息。”樾九喝尽杯中茶,唇角的笑意浓郁了几分。
越九将锦盒盖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再多言,双方都是明白人。
话说到此,交易已成,剩下的便是各自行事,以观后效。
“茶已尽,话已明,越某便不再叨扰了。”越九起身,姿态依旧从容。
两位灰衣人也随之站起,年长者拱手,“公子慢行。”
年轻者虽未再开口,目光却紧紧追着越九的动作,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期待。
越九略一颔首,不再多留,转身拉开房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走廊的光影之中。
身后,房门被轻轻掩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与楼下的喧嚣仿若两个世界。
越九的步伐不疾不徐,青衣摆角随着步履微微晃动,落地无声。
走出听雨楼,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越九步入人流,青衣素影很快便汇入其中。
细雨不知何时飘了下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湿意,很快便成了绵密的雨丝,将青石板路染成深沉的墨色。
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或寻檐躲避,或撑开油伞。
听雨楼前,人流因雨势而略显匆忙凌乱。
一辆朴实却处处透着考究的马车正稳稳停在楼前,车辕上的徽记被雨水润得模糊,但越九一眼便认出,那是墨王府的车驾。
他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从马车上掠过,仿佛那只是街边寻常一景。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马车错身而过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车内人半张侧脸。
“阿九,雨大,进来躲躲雨?”微生墨眸中含着明晃晃的笑意。
雨点细密,敲在车顶上,声音轻而绵长。
车内却是一方干燥而温暖的小天地,沉水香的气息静静萦绕。
越九在软垫上坐下,青衣的下摆微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坐姿端直,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仿佛入定。
车内空间虽不算狭窄,但多了个人,气息与温度便悄然交融,避无可避。
微生墨起初只是噙着笑,斜倚在对面铺着厚厚锦褥的厢壁上,一手支颐,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越九脸上、身上。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这雨来得急,阿九你身上都沾了湿气。”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关切,身子却微微前倾,伸手便去碰越九的衣袖。
越九微微避开,“劳王爷挂心,无妨。”
微生墨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收回,反而笑意更深了些,“总是这般见外。”
他指尖一转,不知从哪儿变出块素白的帕子,又递过来,“擦擦?若是着了凉,本王可要心疼了。”
越九抬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没接那帕子,只淡淡道:“王爷说笑了。”
微生墨似乎就等他这句,手腕一翻,帕子轻飘飘落下,竟是要亲自替他拭去鬓边一丝湿意的架势。
越九眉心微蹙,抬手稳稳格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而利落。
“王爷。”越九的声音沉了半分,“自重。”
手腕被阻,微生墨非但不恼,反而就势反手,用指尖在越九格挡的手腕内侧极快地挠了一下。
那触感如羽毛掠过,带着恶劣的玩笑意味。
越九倏地收手,袖袍垂下,遮住了手腕。
微生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终于收回手,重新懒洋洋地靠回去,“阿九还是这般,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他叹了口气,语气惋惜,眼里却闪着得逞的光,“这雨路漫漫,不说话,岂不是闷煞人?”
车外,雨声淅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辘辘声。
马车内,沉水香的烟缕细细盘旋。
越九不再答话,只将目光转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那里偶尔闪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砖街道。
微生墨也不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那目光依旧烫人地粘在越九侧脸上。
越九再如何,也受不了一个大男人这么热切看着自己。
“王爷,我脸上没有花,您大可看去别处。”
微生墨见人主动同自己说话,眸光都亮了,“阿九脸上自是没有花,但阿九这副容貌说是天上下凡历劫的仙人都不为过。”
越九:“……”这微生墨真把他当成妞来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