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轻响,越九腰身进去马车内。
“主子。”
微生樾睁开双眸,下巴略一示意,“坐。”
越九犹豫了下,还是坐下了。
不知是不是越九的错觉,在他坐下的时候,他隐约看见他这位主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近些。”微生樾拍拍他身侧垫着毛毯的位置。
越九面露疑惑,但还是坐了过去。
“主子,可是有话不——”
微生樾长臂搂过他腰身的动作将他嘴里的话彻底截断,凑到他耳畔低声吩咐,“宫里那位又来盯着了,越九,这回好好演。”
闻言,越九僵硬的身子缓缓软下来,配合起面前的男子,顺着那手臂的力道将身体倾过去,额头几乎抵在微生樾肩头。
一个从车帘缝隙看进来,足够亲昵依偎的姿态。
“很好。”微生樾的嘴唇离他耳廓极近,气息温热,话语却清晰如指令,“笑一下,越九。”
越九便抬起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这对他并不难,演戏而已。
他甚至大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微生樾的衣领。
微生樾垂眸看他,随即轻笑出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外头隐约可闻,“今日怎的这般听话?”
他的手顺着越九的后背滑下,停在腰侧,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
越九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面上却无半分波动。
“一直都很听话。”越九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三分,尾音像沾了蜜。
他的手指没有从微生樾衣领上撤离,反而顺势向上,虚虚地勾住了对方一缕垂落的墨发,绕着指尖,打了个似有若无的圈。
这是个逾越的动作。
越九清楚。
但他更清楚,戏要逼真,就得添些大胆的佐料。
微生樾的眸色果然深了些许。
他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更凑近了越九几分。
“是么?”微生樾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甚至带了一点亲昵的倦懒,“那前日让你去取的东街桂花酿,怎么空手而回?”
“主子恕罪。”越九将脸埋入微生樾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仿若撒娇,“那家的酒……不如府里的好。我闻着味儿,就觉得配不上您。”
他感觉到头顶传来愉悦的轻哼。
“惯会找借口。”微生樾揽在他腰侧的手却收紧了些,几乎将他半个人圈进怀里,“回去再罚你。”
“任凭主子责罚。”越九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绵软。
微生樾的手掌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摩挲。
“主子想要怎么罚?”越九微微偏头,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眼睫轻颤,似含期待。
微生樾凝视着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越九的唇角,“罚你与本王同榻而眠。”
便在这时,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
越九本就半倚在微生樾怀中,这一颠,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嘴唇猝不及防地擦过微生樾的颈侧皮肤。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两人俱是一顿。
越九立刻欲退开,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他牢牢锢在原处。
“别动。”微生樾的声音沉了一分,目光投向车窗方向,锐利如鹰隼,片刻后才缓缓松弛下来,“走了。”
盯梢的人撤了。
越九松了口气,身体却依旧僵硬在那怀抱里。
戏已落幕,可这拥抱并未立刻松开。
“主子……”他低声提醒。
微生樾垂眸看他,脸上方才那些或慵懒或亲昵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素的疏淡,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深邃。
“越九。”他问,听不出情绪,“方才,你紧张了。”
越九默然一瞬,诚实答道:“属下怕演不好,坏了主子的事。”
“只是怕演不好?”微生樾松挑眉。
越九坐直身体,拉开些许距离,垂眼道:“也怕逾越。”
微生樾靠回车壁,重新阖上眼,似有些疲惫,唇边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以后不必怕。”他说,“准你逾越。”
马车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车轮辘辘与街市遥远的喧嚷。
越九退回原本该坐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又是那个沉默得体的影卫。
“越九。”微生樾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
“属下在。”
“方才那句准你逾越,并非全然是戏言。”
“宫里那位为了他心爱的儿子能够稳坐储君之位,对于那些能冒出头的皇子,会在暗里打压。”微生樾继续道,语调平稳无波,“且他疑心日重。日后这类戏码,恐是家常便饭。
寻常主仆,界限分明,演不出那份入骨的亲昵。寻常把戏,瞒不过他。”
越九明白了。
这帝王家,果然是亲生父子都在相互算计。
而他这小小的影卫,亦是他们算计的一环。
“属下明白了。”他垂下眼帘。
“从今日起,在人前,你不必时刻自称“属下”。偶尔,可以称“我”,可以如方才那般,放肆一些。”
越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是。”
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声响也变得沉闷。
微生樾重新靠回去,姿态闲适,似乎方才敲定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回府后,记得去取一坛东街桂花酿。”他忽然道。
越九一愣,“主子不是……”
“戏要做足。”微生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空手而回,总得有个惩戒的样子。那酒,你取来自己喝便是。”
“是。”越九再次应下。
“另外……”微生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逡巡片刻,“你的住处,从西厢挪到扶摇院东侧暖阁。”
扶摇院,是微生樾所居的主院。
东侧暖阁,与主卧仅一廊之隔,是得宠近侍或内眷才可居住的居所。
“是。”越九没有拒绝的余地,唯有领命。
微生樾终于满意,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停下,王府正门已到。
微生樾睁开眼,眸中倦意已消,复又清明锐利。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看向越九,伸出右手。
越九怔了一瞬,随即领悟,抬手让微生樾搭上。
下车时,微生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叮嘱,“莫要忘了去买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与之前马车内的温热如出一辙。
他低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是,主子。”
微生樾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迈步向府内走去,衣袂拂动间,又是那位矜贵淡漠的王爷。
越九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