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见到难缠的赤麟蝮认主,哪里还敢使那些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
各个皆麻溜儿地离开此处。
越九见这些人识趣,也不愿浪费时间。
只想着赶紧采了这赤血兰回去给樾一治伤。
没有赤麟蝮的阻挠,樾五很快便将两株赤血兰采摘,放入玉盒之中。
正当三人要离去时,一个穿着南疆服饰戴着獠牙面具的高挑男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乖巧的赤麟蝮身上,亦是落在戴着面具的越九身上。
男子缓缓开口,那嗓音低哑,好似在耳边调情一般,“这位公子,你脖子上的赤麟蝮是我花藤峒的信仰之物。不知你可能将其归还?”
越九闻言,指尖抚过颈间赤麟蝮冰凉的身躯,那蛇懒懒抬了抬脑袋,信子在他下颌一触即收,竟似撒娇。
他未抬眼,嗓音淡得像浸过霜的刃:“认主之物,无归还之理。”
南疆男子闻言不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从喉咙深处漫出,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缠绵,仿佛越九说的是什么极有趣的玩笑。
“公子说得是。”他往前踱了一步,衣摆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如碎玉落盘,“只是这赤麟蝮自我花藤峒遗失已有七年,峒中刻着它名的灵牌,至今未撤。”
七年。
樾五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赤麟蝮却忽然昂起头,朝着那男子发出嘶嘶低鸣,尾尖在越九颈侧轻轻拍打,似焦躁,又似亲近。
男子弯起眼:“它记得。”
“记不记得,都是我的。”越九抬手按住那躁动的小东西,指腹轻轻摩挲过它的头顶。
赤麟蝮很快安静下来,重新盘成温驯的一圈,只一双竖瞳仍盯着男子不放。
男子便不再看蛇了。
他将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全然落在越九身上,从面具下隐约的下颌线条,到领口露出的那截腕骨,一寸一寸,慢条斯理。
“公子如何称呼?”
越九没有答话。
樾五上前半步,袖中短刃已滑入掌心。
他身量比那南疆男子矮了一截,气势却半分不输:“峒主若无事,我等便告辞了。”
“峒主”二字出口,男子眼尾笑意愈深。
他并不否认,只从腰间解下一枚暗红木牌,随手抛了过来。
樾五接住,垂眸一扫。
牌上阴刻着蜿蜒蛇纹,与赤麟蝮腹鳞纹路如出一辙,边缘已磨得圆润,是常年被人握在掌中摩挲的痕迹。
“拿着吧,总有一日会用上的。”男子嘴角的笑意愈加浓郁了。
越九终于抬眼,隔着面具与那人对视。
“多谢。”
“五哥,七哥,我们走吧。”
……
南疆男子负手立于原地,望着那三道背影没入密林深处。银饰在风中轻撞,叮咚作响。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黑衣侍从,低声道:“峒主,不追?”
“不急。”男子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獠牙面具的边缘,嗓音里那几分调情的慵懒早已褪尽,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
“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
他转身,衣袂扫过落叶,露出一角绣着暗红蛇纹的里衬。
“去查,那个戴面具的,事无巨细,我都要知晓。圣女的血脉怕是还流落在外……”
“还有那些欲要捣乱的人,都处理了。”
侍从应声而去。
林中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
三人离开后,一路无话。
樾五将玉盒贴身收好。
樾七断后,袖中短刃始终未曾归鞘。
越九走在最前。
赤麟蝮盘在他颈间,蛇信轻吐,偶尔蹭过他的下颌,比往日更黏人几分。
越九未曾理会,只抬手将面具按得更紧了些。
玉盒里的赤血兰需要新鲜入药,耽搁不得。
三人连夜换马,驿站不停,硬生生将五日的路程压成三日。
第五日薄暮,帝京永宁门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暮色里。
樾七亮出王府令牌,守城士卒未敢多问,立时放行。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栖鸦一片。
樾王府后院的灯火早已候着。
樾一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白布隐隐渗出暗红。
见三人推门而入,他撑着要起身,被樾五一步上前按住。
“药取回来了。”樾五声音低哑,解开衣襟取出玉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满室生凉。
两株赤血兰静静躺在玉色底衬上,根须完好,叶片舒展,叶脉间流转的赤色纹路犹带光泽。
樾一盯着那药,又看向樾五眼底的青黑,以及樾七袖口未干的血迹。
他笑了笑,嗓音沙哑:“辛苦了。”
樾七没答话,转身去请府医。
越九立在门边,没有入内。
赤麟蝮从他领口探出半截身子,竖瞳望向榻上之人,安静得近乎凝滞。
樾一的视线越过樾五的肩头,落在那道修长的侧影上。
“小九。”他轻声唤。
越九上前。
樾一轻叹:“此番又胡闹。”
越九摇头,“才不是胡闹,只要能救大哥,怎样危险之地我也要去。”
府医很快便到了。
赤血兰入药的工序极繁琐,需以玉刀切根、银剪去须、冰泉浸泡三刻,再与其余七味辅药同入紫铜釜中文火慢煨。
樾五亲自守着药炉,寸步不离。
樾七立在廊下,盯着院中那株老树出神。
越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七哥。”他嗓音淡,听不出情绪,“我绝不会放过那幕后黑手。”
樾七转头看越九,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时竟一脸凝重。
“小九,此事重大,这几日若有裁定,帝京必然有风声。
到如今帝京一片寂静,可见幕后之人权势滔天。”
“无论如何,护住自己的命最重要。小九你莫要犯傻。”
越九垂下眼,赤麟蝮顺着他的腕骨滑进袖中,凉意沁入皮肤。
他没应声。
樾七知道这模样,越九越是安静,心里越已拿定主意。
十二年前他刚被捡回王府时,为护一只被雨打落的雏雀误了时辰,在院中跪了整整一夜,任谁劝也不开口,便是这副神情。
“小九。”樾七又唤一声。
越九终于抬眼,暮色里那双眼染上几分笑意。
“七哥,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
因为那些人会先被他结果了。
“好~你做事莫冲动便是了。”樾七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