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回到樾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日，见了陛下，见了太后，一整天被人领着到处走，骨头都快散架了。
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一大堆，走到哪儿都有人跪拜，喊他“王爷千岁”，他面上端着架子，心里却别扭得要命。
好不容易把所有流程走完，他坐上回府的马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爷，您累了吧？”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地递上茶盏。
越九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车辘辘地驶过帝京的长街，街市上华灯初上。
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认出镇南王府的马车。
越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良久
“王爷，到了。”马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越九收回思绪，撩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樾王府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排人，整整齐齐的，全都穿着最好的衣裳。
樸一站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樾二、樾三、樾四、樾五、樾六、樾七、樾八。
八个人站得笔直，像是八棵青松。
越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下了马车，大步朝他们走过去。
樾一率先单膝跪下：“属下参见王爷。”
身后七个人齐齐跪下，声音整齐划一：“参见王爷。”
越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樾一的胳膊，使劲往上拽：“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起来，都起来！”
樾一被他拽起来，其他七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樾三嘿嘿笑着凑过来：“小九，不对，王爷，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越九瞪了他一眼：“三哥你也跟着闹？”
樾二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越九一番，眼眶又红了：“小九，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越九看着樾二泛红的眼眶，鼻子忽然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二哥，你怎的还哭上了？五哥今日没哭，你倒先哭了。”
樾五在旁边闷声道：“谁说我没哭？我哭过了，只是你没看见。”
众人哄堂大笑。
樾四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提着一坛酒：“小九，这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陈年花雕，今天不醉不归！”
越九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好，不醉不归。”他说。
夜渐渐深了，樾王府影卫住处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九个男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喝高了开始说胡话。
樾七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非说要再跟越九喝三碗。
樾八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小九”。
樾三樾四在角落里掰手腕，谁也不服谁。
樾一坐在越九旁边，替他挡了不少酒，脸上也泛着红。
樾二喝得最多，这会儿正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
越九也有些醉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靠着椅背，看着眼前这些陪着他长大的人，嘴角一直挂着笑。
樾五忽然端起酒杯，走到越九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小九，哥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我就说一句，不管你是小九还是镇南王，在哥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哥护着的小九。”
越九喉头一紧，端起酒杯跟樾五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樾五也干了，转身回到座位上，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樾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他端起酒杯，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警觉起来，酒意醒了大半。
樾一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樾二樾三也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就连趴在桌上睡着的樾八都猛地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一个人影出现。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袭墨色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冷至极的面孔。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周身气势凛然。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齐齐单膝跪下：“王爷！”
越九愣了一下，也连忙起身要跪，却被微生樾抬手制止了。
“不必，都起来吧。”
“时辰不早了，都去歇息吧。”
微生樾命令一下，其余八人哪敢不从命。
收拾收拾便进了屋里。
越九今儿个喝的不算多，没醉，最多是头晕。
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微生樾，双腿发软，直接扑到他的怀里，嘴角噙着笑，“六哥……谢谢你……”
微生樾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脑袋，半晌没动。
越九又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往下滑。
微生樾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人捞起来。
扶摇院
微生樾将越九放在床榻上，动作很轻。
越九沾了枕头便缩成一团，皱着眉头哼唧了一声。
微生樾站了片刻，伸手拉过锦被，刚要盖上去，越九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涣散地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上焦。
“六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嗯。”
越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你长得好高。”
微生樾：“……”
“比我高。”越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微生樾垂下眼睫，看着那只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沉默片刻，抬手将越九的手按了回去。
“躺好。”
越九不听，手又伸出来，这回直接抓住了微生樾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六哥，你今日怎么没来？”越九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宫里待了一日，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给我磕头，我还得端着，可累了……”
微生樾没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
“乖~那些人日后不愿搭理，便不搭理便是了~”
越九缓缓地用力点头，拉着微生樾的衣袖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