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越九预想的还要快。
封王诏书颁下的当日下午,整个帝京便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先摄政王的旧事,讲到动情处,甚至有人当场落泪。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沉冤昭雪,有人说陛下圣明,也有人说镇南王好福气,一夜之间从无名之辈成了天潢贵胄。
但对于樾王府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小九,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再不必隐姓埋名地活在阴影里。
樾王府影卫住处的演武场上,八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影卫围坐成一圈,平日里训练时冷硬如铁的面孔上,此刻全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樾三是最先知道消息的。
上午他照例去前院,亲眼见证越九接了封王圣旨。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拔腿往回跑,跑回住处才高兴地大喊:“兄弟们!小九封王了!陛下封小九做镇南王!”
樾二正在后院劈柴,听到这话手一抖,斧头差点砍歪了。
樾一从房顶上翻下来,樾四从马厩里钻出来,樾五樾六樾七樾八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樾三。
“果真?”樾二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二哥,此事千真万确。”樾三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我亲耳听到的宫里的公公宣读圣旨。小九是先摄政王的遗孤,陛下昨儿个早朝亲口封的镇南王,还下令重审当年的案子。”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樾七第一个跳起来,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直接把桩子砸裂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九不是普通人!你们看看他那通身的气派,那长相,那气度,哪一点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樾四跟着站起来,脸上难得露出激动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小九受了多少苦,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樾五没说话,只是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樾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樾五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眼睛里进沙子了”,樾六也不戳穿他,只是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是孤儿,从小被樾王府收养,训练成影卫,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越九比他们都小,刚来的时候虽已经七岁,却瘦得跟猫儿似的。
那时候是樾一负责带他,教他功夫,教他规矩。
夜里越九睡不着,樾一就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樾二偷偷给他留好吃的,樾三教他骑马,樾四给他做弹弓,樾五樾六樾八轮流陪他练剑。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那个瘦弱的孩子,如今竟然成了王爷。
樾一在演武场上站了许久,看着兄弟们又笑又叫的模样,自己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这群影卫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平日里最沉稳的一个。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好几岁,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樾一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小九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再高兴不迟。”
“大哥说得对。”樾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小九回来之前,咱们得把自己都收拾收拾。他如今是王爷了,排场不能太寒碜。”
樾三第一个响应,拉着樾七樾八去烧热水,说要好好洗个澡,不能一身汗臭味去见他们的小九。
樾四樾五去翻箱倒柜找干净衣裳,平日里穿惯了黑色劲装,翻来翻去也翻不出别的颜色,最后只能把最整洁的一套拿出来。
樾二没动,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大哥,小九他……日后是不是就不住在这樾王府了?”
樾一脸上笑容微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樾三正往屋里走,听到这话脚步一滞,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二哥你说什么呢,小九就算当了王爷,那也是咱们的小九。”
“我当然知道他是咱们的小九。”樾二声音有些哑,“可王爷得住王府,往后他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了,有管家,有侍卫,有奴才……
咱们这些人,还能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凑到他跟前去么?”
樾一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二弟,你想多了。”
他走到樾二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九是什么性子,你比谁都清楚。他是那种当了王爷便不认旧人的人么?”
樾二摇头。
“那不就成了。”樾一说,“他是咱们养大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在咱们跟前,他永远都是那个我们疼爱的小九。
至于住不住这儿,樾王府本来就是他的家,他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咱们做哥哥的,只管护着他就行。”
樾二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嗯”。
樾一又转向其他人,声音提高了几分:“都别愣着了,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
樾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樾五终于从角落里站起来,红着眼眶却咧着嘴笑:“大哥,要不要去买些酒菜?小九封王这么大的喜事,总得好好庆贺庆贺。”
“买!”樾一大手一挥,“樾六樾七你俩去街上最好的酒楼,捡最好的菜买,酒也要最好的,别心疼银子。”
樾六樾七对视一眼,齐声应了,转身就往外跑。
除去越九,樾八是年纪最小,今年才二十,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忽然开口:“大哥,小九当了王爷,往后是不是就有封地了?他会不会去封地?会不会离开帝京?”
空气安静了一瞬。
樾一还没开口,樾三先骂了一句:“臭小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樾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樾一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九若是要去封地,那他便去,我们要去见小九去求求主子的恩典便是了,这有何担心的?”
樾八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樾二也笑了,憨厚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大哥说得对。”
樾一站在原地,望着兄弟们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深秋的天空高远澄澈,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洒在演武场上,暖融融的。
他在樾王府待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小乞丐变成影卫首领,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见过这世上最阴暗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了,可今日……
今日他站在这里,看着兄弟们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比练了一整天功还要烫人。
他们的小九。
那个七岁来到樾王府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倔强得像头小兽。
头几日夜里总是做噩梦,哭着喊娘亲,他把他抱在怀里哄,一哄就是大半宿。
后来小九渐渐习惯了,夜里不再哭闹,却养成了一个毛病,非得拉着他的衣角才能睡着。
再后来小九长大了,武功越来越强,性子越来越沉稳,再也不需要拉着他的衣角入睡了。
可在樾一心里,小九永远是那个瘦弱的孩子,需要他们护着,需要他们疼着。
如今他们的小九,成了王爷。
樾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