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越九便觉着日子有些不一样了。
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白日里他依旧随冷确一同跟着六哥,入夜后偶尔被唤进去帮微生樾“疏解”。
微生樾待他也同从前一般温和,只是那温和里貌似多了些旁的东西,让他每每想起便耳根发烫。
譬如微生樾看他的眼神。
从前是温润清正的,如今依旧温润,瞧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暖融融的暗流。
有时他回禀完正事要退下,微生樾便会这样看着他,也不说话,只微微弯着唇角,看得他心跳加快,鬼使神差地就挪不动步子。
再譬如微生樾碰他的方式。
从前也有过近身的时候,多是指点他武艺,手掌落在肩上腕上,都是坦荡荡的。
如今却不一样了,递茶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并肩行走时会顺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
议事时坐得近些,膝头偶尔相触,也不避开,只当没察觉。
越九起初还紧张,后来竟渐渐习惯了。
这日午后,越九正在樾王府后院的廊下擦拭佩刀,远远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
“小九!”
他抬头,便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郎大步流星地走来,身量高挑,肩宽腿长,面容俊朗得有些张扬,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惊澜?!”越九有些惊喜。
裴铮几步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在他身侧坐下,也不嫌地上凉,“表哥呢?”
“主子在书房会客。”
“那我等他。”裴铮说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这刀不错,我看看。”
越九递过去,裴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比划了两下,点头道:“好刀。不过比你上回用的那把轻了些?”
“主子说我那把刀太重,使久了伤手腕,特意让人新打的。”越九如实道。
裴铮闻言,抬眼看他,“表哥对你倒是很好。”
越九点头:“主子待我确实好。”
裴铮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九,我问你个事。”
“惊澜问就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往后过什么样的日子?娶不娶妻?有没有心上人?”
越九挑眉,反问回去,“怎么,惊澜这是被家中长辈催着成亲了?”
裴铮那张小太阳脸当即变成苦瓜脸,“那可不?我娘想抱孙子孙女,不去催着大哥大嫂,反倒来催我成亲,我已在军营里待了许久,都不曾回府了。就是害怕我娘催我……”
“阿铮。”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回头,便见微生樾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出来,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眉目温煦,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表哥。”裴铮起身,“客人走了?”
“嗯。”微生樾走过来,目光从越九脸上掠过,似是不经意地停了一瞬,随即落在裴铮身上,“你怎么过来了?”
裴铮笑嘻嘻道:“表哥,我娘这几日总往我那儿送画像,我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躲你这儿来了。”
微生樾闻言,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能躲几日是几日。”裴铮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正好小九也在,我还能有人说话。”
微生樾的目光落在裴铮搭在越九小臂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温声道:“既是躲清净,便去我院里坐坐?前几日得了几两新茶,正好尝尝。”
“表哥的茶自然是要尝的。”裴铮应得痛快,却也没松开越九,反而偏头看他,“小九也一起来?”
越九正要应声,微生樾已先开了口:“他还要当值。”
“哦。”裴铮有些失望,却也没多想,起身拍拍衣袍,“那我回头再找小九说话。”
越九点头应下,目送二人一前一后往正院走去。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收回视线,继续擦拭手里的刀。
只是擦着擦着,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
六哥方才那一眼……
他垂下眼,耳根又有些发烫。
正院里,裴铮捧着茶盏,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烦心事。
微生樾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神色始终温和。
只是那温和里,似乎藏着几分心不在焉。
“表哥?”
裴铮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微生樾抬眸,“嗯?”
“照我说,表哥你这王府也该添个女主子了。老夫人没催你?”
微生樾垂眸看着手中茶盏,“不急。”
“也是。”裴铮没察觉什么,自顾自往下说,“表哥你这样的人,寻常女子也配不上。得是……”他想了想,“得是像小九那样,又能干又好看的。”
微生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轻勾,“小九确实能干。”
裴铮毫无所觉,又喝了口茶,继续抱怨他那层出不穷的相亲画像。
微生樾便听着,间或点头,神色温和如常。
这边,越九擦完刀,又去后院练了会儿功夫。
日头西斜时,有小厮来传话,说主子晚上有事要出门,让他不必在院里候着,早些歇息。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从枕下摸出一本刀谱来翻。
这刀谱是前几日微生樾给的,说是早年得的一本旧书,上面有些招式值得琢磨。
越九从小也有个武侠梦,得了好东西,哪能不琢磨呢。
提着刀走到院外,对着书上说的招式练着,倒是有模有样。
越九练得入神,一套刀法使下来,额角已沁出薄汗。
他收刀立定,忽觉身后似有目光落来,回身一看,廊下不知何时立了道修长的影子。
微生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倚着廊柱看他,也不知站了多久。
“主子?”越九一怔,“不是说要出门?”
“处理完便回了。”微生樾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刀,就着院中昏暗的天光看了看,“练得如何?”
越九老实道:“第三式还有些不顺。”
微生樾闻言,也不多说,只将刀递还给他,“使一遍我瞧瞧。”
越九便重新起势,一招一式使来。
到第三式时,果然滞了一瞬。
“停。”微生樾走到他身后,“腰沉下去,胯要送出去。”
话音落下,一只手便落在了他腰间。
微生樾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扶着他调整角度。
另一只手托在他小臂上,带着他将刀势走完。
“这样试试。”
越九顺着微生樾的力道重新将那式使了一遍。
这一次果然顺畅许多,刀锋破空,带着凌厉的啸声。
他勾唇一笑,“成了!”
“便练到这儿吧,外祖母派人来让我们过去同她用晚膳。”
“好,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