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越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侧过头,枕边还残留着微生樾身上的气息。
窗外天光微亮,蝉鸣还没开始,院子里只有鸟雀细碎的叫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微生樾的枕头里,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越九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动,直到脚步声走到榻边,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没发热。”微生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满意。
越九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
他仰头看着微生樾,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声音哑哑的:“六哥起这么早,是去做贼了?”
微生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的常服,腰间束着暗银纹的革带,气度矜贵。
越九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了,心想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图勒来了。”微生樾说。
越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谁?”
“北疆王的王弟,图勒。”微生樾在榻边坐下,顺手将越九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动作自然而熟练,“你应该听过他,便是那个带着使团来进贡,结果被人刺杀中毒的那个。”
越九想起来了。
那个仿佛草原雄狮,说话特别直率的北疆男人。
“他不是中了霜降?”越九问。
“养好了。”微生樾淡淡道,“北疆人的身子骨硬朗,这点毒还死不了。”
越九“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微生樾:“他今日来做什么?莫不是为了太后的那个赐婚?”
“他已经递了折子,后日便要启程回北疆。今日来王府,一是为了那赐婚的事,二来……”微生樾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他说想见见你,同你道个别。”
越九正在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微生樾,眨了两下眼,忽然笑了:“他见我做什么?我跟他又不熟。”
微生樾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越九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歪着头想了想,试探着问:“六哥,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微生樾转身就走。
越九赶紧追上去,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把拉住微生樾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六哥你别走啊,我还没洗漱呢,你等我一下。”
微生樾被他拽着袖子,脚步倒是停了,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
越九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松开袖子,一溜烟跑回内室洗漱去了。
微生樾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慢慢地弯起。
正厅里已经坐了人。
图勒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茶盏和几碟点心。
他今日没有穿北疆的服饰,而是入乡随俗地换了件深蓝色的长袍,但那一头标志性的深褐色卷发还是用金环束着,在满室的清雅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比越九初见时瘦了一些,看来那场中毒确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但精神头还是很好的,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看到微生樾和越九走进来时,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爽朗而真诚。
“樾王殿下。”图勒抱拳行了个北疆的礼,然后转向越九,眼睛亮了几分,“镇南王殿下,又见面了。”
越九回了一礼,微微颔首:“图勒王子,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已经大好了。”图勒拍了拍胸膛,发出闷闷的声响,“我们北疆人的命硬,死不了。倒是劳烦陛下和樾王殿下这些日子派人照看,图勒在此谢过了。”
微生樾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图勒也坐,语气不咸不淡:“王子客气了。北疆使团在京城出了事,是朝廷照顾不周,本王理当过问。”
越九在微生樾下首坐了,接过侍女递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掩偷偷打量图勒。
他身上有一种草原儿女特有的气质。
粗犷,直率,笑起来像草原上的太阳,说话像风一样坦荡。
“图勒今日来,是有两件事。”图勒开门见山,“第一件,是太后娘娘昨日拟的那道赐婚旨意。”
微生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图勒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樾王殿下,我妹妹年纪还小,今年才满十六。
父王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和王兄,让我们替她找个好归宿。
王兄的意思,是希望图娅能嫁到京城来,与皇家结亲,这样北疆和朝廷的关系也能更加稳固。”
他顿了顿,看着微生樾的眼睛,语气真诚:“但图勒不想让妹妹嫁一个不愿意娶她的人。所以今日来,是想当面问樾王殿下一句,这门婚事,殿下可愿意?”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越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听着。
“本王已有心上人,所以这门婚事,本王不愿。”
图勒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脸上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办了。”图勒咧嘴笑了,大手一挥,“图勒回去就跟太后娘娘说,这门婚事作罢。妹妹嫁人,总要嫁个两厢情愿的,勉强来的没意思。”
“不过——”图勒话锋一转,看向微生樾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殿下心上人是谁?图勒在京城这些日子,怎么没听说过樾王殿下有中意的人?”
微生樾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越九一眼。
图勒看看微生樾,又看看越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还有一丝兴味。
“原是如此。”图勒点了点头,“在草原上,这种事也不少。我们北疆人不讲究那些,喜欢就是喜欢。”
“我们草原上有个部落,他们的头领就娶了两个男人做妻子,也没人说什么。日子是人过的,过得舒坦就行,管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微生樾端起茶盏,没有接话,但眉眼间的疏离似乎淡了几分。
图勒又喝了一大口茶,擦了擦嘴,随后看向越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