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赤着脚走进来,丝袍下摆沾了些许灰尘,整个人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他走到桌边,望向府医的目光染上询问。
“如何?”
府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此刻他手上的动作很稳,一边给书鹤年的伤口上药一边回道:“刀伤,不深,没伤着筋骨,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府医。”书鹤年微微颔首。
府医处理好伤口,又交代了几句忌口和换药的事宜,便提着药箱退下了。
书鹤年将里衣的衣襟拢好,拱手行礼:“今夜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越九摆摆手,“不必,左相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本王派人护送左相回府。”
越九经过书鹤年身侧时,一阵清幽的香味萦绕鼻尖。
书鹤年身子一僵。
那是雨中腊梅,还有雨后青竹之清幽之香。
这味道他曾闻过,刻在骨头里,整整六年,挥之不去。
六年前的某个秋夜,他刚沐浴完回到寝房,便觉出不对。
窗棂被人撬开了一道缝,床榻上的被褥有轻微的翻动痕迹。
他当即唤来侍卫搜查,除了了香味,并未发现什么,而那衣架上,他今夜刚换下的亵裤已不翼而飞。
被人偷了亵裤这种事,自是不好声张,他只能私下探查。
他寻遍了京城各大香铺,终于在一家专供贵人的铺子里问到了相似的方子。
但闻了那香,也不觉像。
之后毫无踪迹,他便也歇了心思。
尽管这般,书鹤年从未忘记那香味。
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从侍郎到尚书,从尚书到左相,位极人臣,可每逢深夜独处,那缕香气便会在记忆里浮现,伴着恼意。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人偷了亵裤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今夜,这味道竟出现在这位陛下亲封的镇南王身上。
书鹤年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眸,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越九从他身侧走过,衣袍带起一阵微风,那香味便又浓了一分。
人走远后,书鹤年抬眸,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
当夜,书鹤年在王府客院安歇,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他便起身了。
客院里的婢女送来干净的衣袍和洗漱之物,他一一用了,又对着铜镜将鬓发梳理整齐,一丝不苟地系好发冠。
昨夜府医包扎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倒也无甚大碍。
用过早膳,越九果然如昨夜所言,派了一队亲卫护送他回府。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停在了左相府门前。
管家赵叔早已领着下人在门口候着,见书鹤年下车,忙迎上来,满脸焦急:“大人,您昨夜一夜未归,可把老奴急坏了!”
“无碍。”书鹤年抬步进了府门,边走边道,“昨夜路上遇了点事,在镇南王府歇了一夜。”
赵叔一愣:“镇南王??”
“嗯。”书鹤年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推门进去,他在书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单子,递与赵叔,“去查查这单子上的东西,尽快。”
赵叔接过一看,上面列着几样香料的名字,后面跟着七八种香料铺子的名号。
“大人要买香?”赵叔有些意外,他家大人从不用香,书房里常年只闻得到墨香和竹简的清气。
“查便是了。”书鹤年没有多解释。
赵叔领命退下,书鹤年独自坐在书房。
他拿起笔,蘸了墨,想在纸上写些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查了整整一个月,最终断了线索。
如今那味道自己送上了门来,他反倒不急了。
书鹤年将笔搁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越九,镇南王……
这人会是那偷了他亵裤的小毛贼么?
午后,赵叔回来了,带回了几样香料的样品。
“大人,您让查的,老奴跑遍了单子上的铺子,都不曾有过这等香方。”
书鹤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
赵叔见他神色平静,忍不住问:“大人,这香有什么问题么?”
“并无。”书鹤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准备一下,明日本相亲自去镇南王府道谢。”
赵叔一愣:“大人,您伤还没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书鹤年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救命之恩,岂能不亲自登门道谢?”
赵叔总觉得自家大人今日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得应了一声,下去准备明日的谢礼。
书鹤年独自坐在书房里,他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记得六年前那夜,他的亵裤是挂在衣架最里侧的,寻常人即便翻窗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也该是外袍和中衣,怎会直奔最里侧的亵裤?
除非那人,本就是冲着他的亵裤来的。
这个念头让书鹤年的耳根微微发热,他猛地睁开眼,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
荒唐。
他书鹤年行事向来沉稳有度,从不做无谓之想。
可自从昨夜闻到那缕香味,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六年前那桩旧事,想起那条不翼而飞的亵裤,想起那个至今未曾谋面的小贼。
如今小贼的身份昭然若揭,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总不能直接问:王爷,六年前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亵裤?
书鹤年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怕是真的伤着了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批阅起来。
明日要去镇南王府,他得先想好,这一趟,究竟是去道谢,还是去试探。
或者,两者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