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院后,已是黄昏时分。
越九脑海中浮现着令玉说的话,好半晌才深深叹出一口气。
一切原来是这样。
回到圣子殿,殿内倒是安静得很。
越九狐疑,将圣子殿都巡视了一番,最后锁定一个地方。
黄昏的余晖将圣子殿的琉璃瓦染成琥珀色。
越九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几人脸上那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只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花云辞上前挽住他胳膊,那双含情目里盛着笑意:“圣子回来得正好,我们才说起您呢。”
“说我什么?”越九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臂,却被花云辞顺势贴得更近,他身上那股清甜的兰草香气萦绕而来。
“说该带您出去透透气。”
越九眼皮一跳。
“时辰到,也该去了。”花栖梧温声道。
他这一动,其余几人同时动了。
越九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人影。
这阵仗不像是要带他出门,倒像是押解囚犯。
越九干笑两声:“去哪?”
花云辞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上,软声道:“殿下莫怕,又不会吃了您。”
越九心想你们几个哪个没吃过。
出了圣子殿,穿过九曲回廊,绕过月神祭坛,一行人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小径向南而行。
暮色渐深,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子与一轮弯月。
南疆的夜风带着草木清香,拂在面上说不出的惬意。
越九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们带着走。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隐蔽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生着两株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幕,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
玄无欲抬手拨开气根,月光倾泻而入,越九看清了谷中景象,脚步猛然顿住。
一片花谷。
谷中遍植奇花异草,馥郁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
花径尽头是一座竹木结构的小屋,不高不大,却精巧雅致。
小屋前有石桌石凳,桌上一壶清茶,几只杯盏。
院角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水面浮着几朵睡莲,月光下竟有锦鲤游动。
最让越九震惊的不是这片花谷,而是这屋子、这花、这竹、这池、这鱼……
每一处细节,都与他先前和玄无欲说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不过是随口一提。
某个深夜,玄无欲难得来他殿中。
他喝得微醺,靠在窗边望着南疆的夜空,说若有一日能寻个清静地方。
建一座小屋,不必大,能住下几个人就好。
院中要种些花草,最好有竹,再挖一方小池养几尾锦鲤。
夜里能听水声,白日能看花影。
他当时说完便忘了。
可有人记下了。
“皆是照着你说的布置的。”玄无欲轻声道。
越九喉头一哽,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铮凑上来,兴奋地拉着他的袖子:“阿九,你快进去看看!屋里还有更惊喜的呢!”
越九还没来得及回应,已被裴铮拽着往屋里走。
花云辞在后面掩嘴轻笑,微生墨摇着扇子跟上来,图勒大步流星地越过众人先去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见心思。
外间是待客的堂屋,一张矮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疏淡,正是南疆的山水。
里间是卧房,床榻宽大,铺着柔软的褥子,帐子是月白色的轻纱,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香炉,青烟袅袅。
最让他意外的是,卧房分了两进。
外进是一张大床,里进却是一张更大的床,足够七八个人并排躺下还有富余。
越九的目光在那张大床上一顿,随即迅速移开,耳根到脖子根全红了。
他假装镇定地转身,清了清嗓子:“这屋子是谁建的?”
“我们几人。”微生墨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折扇掩去唇角笑意,“图纸是使者画的,花草是两位花公子选的,木材是图勒从北疆运来的,裴铮负责监工。”
“阿九可还喜欢?”
此话一出,越九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
但越九还算了解这些人。
这些人各个都是醋坛子。
如今竟能齐心协力瞒着他建了这么一座屋子,还一路和和气气地把他带过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喜欢。”越九坦然道,目光却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正因为喜欢,所以更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裴铮眼神闪了闪,第一个绷不住,刚张嘴就被花云辞一把捂住了嘴。
“圣子说什么呢,我们哪能打什么主意?”花云辞笑吟吟道,“不过是见您平日操劳,想给您寻个清静的歇脚处罢了。”
越九抱臂看着他们:“是么?你们几个,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的人?
今日倒好,联起手来哄我,还一路连句醋话都没有。
要么是我在做梦,要么……”
他拖长了语调:“就是你们有事瞒着我。”
这话落地,几人神情各异。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越九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过面前几个人高马大的人身上。
几人沉默了几息,最后还是玄无欲走了出来,“你们去准备晚膳,我同圣子说便是。”
照往常,其余人定然不乐意,但如今可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一溜烟儿,便各自忙活去了。
玄无欲牵着越九坐下,抿了抿唇,还是说出了口,“阿九,我们确有事情瞒着你。”
越九面色好了些,等着人继续往下说。
然,下一瞬,玄无欲这清冷国师竟是红了耳朵。
“阿九,我们瞒着你的……是这件事。”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越九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他颤着手往后翻去……
越九脑中轰然炸开。
“你们……”
“这屋子。”玄无欲不敢看他,声音却稳,“建来不是为了歇脚的。是为了将其试一遍。”
荒唐!
太荒唐了!
几人不知何时已从各处冒出来,一个个别开目光。
越九张了张嘴,想骂,却不知从何骂起。
花云辞弱弱地补了一句:“圣子若是不愿……我们也不会强求的。”
可那语气,分明带着期待。
越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群混账。”
越九是被一阵香气扰醒的。
那香味熟悉得很,是花云辞身上常带的兰草香,又混着几分图勒身上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在一片温热混沌中挣扎半晌,终于费力地掀开了眼皮。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脸。
裴铮支着下巴趴在床沿,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见他睁眼,整张脸倏地亮了起来,跟点了灯似的。
“阿九醒了!”裴铮一声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越九脑子还没转过来,眼前已经接二连三地冒出好几张脸。
一张,两张,三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却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
“慢些。”玄无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
越九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这位国师的怀里,后脑勺枕着的不是枕头,而是对方的肩窝。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那日在花谷小屋,玄无欲摊开那卷帛书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以为这些人只是说说而已,谁知他们竟是认真的。
头一晚还算收敛。
第二日便不一样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缠人,连平日最是端方的玄无欲都来凑热闹。
他只记得那几日里,竹影摇窗,水声潺潺。
他本以为自己在现代见过世面,已经够放得开了。
没想到跟这群古人比起来,他简直是个纯情少年。
这些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花样。
越九自认为在脸皮厚度上已经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可跟这群人比起来,他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越九当时就想把这群人全扔出去。
但他没力气了。
最后一日的记忆尤为模糊,眼皮一沉,直接昏了过去。
至于昏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
此刻被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越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