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宫中那日,皇后正倚在软榻上,由宫人伺候着喝药。
来报信的宫女跪在帘外,将前朝动静一五一十说了。
“周淮已招供,牵扯出娘娘母族中多人。如今大理寺已拿人下狱,樾王正带人清查账目,说是……说是……”
宫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敢继续。
皇后放下药碗,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说什么?”
“说是要彻查到底,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殿中静了一瞬。
伺候的宫人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后却忽然笑了。
“好。”她轻轻道,“好一个绝不姑息。”
那日之后,皇后便再未出过寝殿。
宫人们只当她是真的病了,日日熬药伺候,却见她神色如常,只是话少了些,时常望着窗外发呆。
直到第五日,皇后忽然起身,命人更衣梳妆。
“备辇。”她说,“本宫要去面圣。”
御书房中,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皇后进来时,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身子好了?”
皇后行至案前,端端正正跪下。
“臣妾是来请罪的。”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皇后伏在地上,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臣妾母族中人犯下大错,臣妾身为皇后,未能约束亲族,致使他们贪墨国库、私设赌坊、豢养死士,此乃臣妾之过。臣妾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
“你倒坦诚。”
皇后抬起头,眼眶微红。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他们犯下的事,臣妾此前并不知晓。但他们是臣妾的母族,他们的罪,臣妾亦有份。臣妾不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允许臣妾亲自处置此事。”
“亲自处置?”皇帝微微挑眉,“如何处置?”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妾这几日命人整理出来的,母族名下所有产业、人员、往来账目。臣妾已传话给族中,凡涉事者,一律交出,任凭大理寺查办。臣妾还命人封了祠堂,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直到此事水落石出。”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册子比樾王呈上来的还要详尽。不仅是账目,连何人何时入的局、经手的哪笔银子、与哪些人来往,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皇帝抬眼看她,“大义灭亲?”
皇后垂眸,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臣妾是陛下的皇后,不是他们的护身符。他们既敢犯法,便该受罚。臣妾若为他们求情,那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皇帝沉默良久,语气淡漠。
“起来吧。”
皇后不动:“臣妾还未求得陛下宽恕。”
“你求什么宽恕?此事与你何干?你身在宫中,他们在外头做下的事,你如何知晓?如今你主动交出证据,大义灭亲,朕若还怪罪你,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皇后抬起头,眼中含泪,却仍是那副端庄模样。
“臣妾谢陛下体恤。”
那日后,皇后大义灭亲之事便传遍了整个帝京。
御史台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弹劾皇后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人家自己都交出来了,自己都请罪了,自己都大义灭亲了,你还能说什么?
反倒是有人开始夸赞皇后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皇后娘娘此举,真乃国母之风。”
“若非娘娘大义灭亲,那些蛀虫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年。”
“皇后娘娘身在宫中,对母族之事并不知情,却能主动交出证据,这份胸襟,实在令人敬佩。”
朝堂之上,风向转得比什么都快。
樾王府中,微生樾听樾一念完这些奏疏抄本,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无笑意。
“好一个大义灭亲。”他轻声道,“反倒是利用了我们一番。。”
越九站在一旁,眉头微挑:“六哥,这女人的心倒是狠。”
微生樾将手中密报放下。
“不狠怎么行?她若求情,反倒坐实了与母族同流合污的罪名。朝臣们正等着看她如何包庇亲族,她却主动交人、主动交账、主动请罪。
这一招以退为进,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赚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越九想了想,忽然道:“可那些账目,确实是她主动交出来的。若她不交,我们查起来还要费些时日。”
微生樾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啊。”他轻轻摇头,“有时候太过实诚。”
越九不解。
微生樾走回案前,拿起那本皇后呈上的册子,翻了几页给他看。
“你看这里,这些账目与我们查到的可有出入?”
越九凑过去看了片刻,忽然目光一凝。
“少了……内务府那三笔银子的记载?”
微生樾点头。
“她交出来的账目,只涉及母族中人的贪墨,却没有提那三笔从内务府流出去的银子。那三笔银子,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如今她主动交出这些不痛不痒的,反倒让朝臣们觉得她深明大义,谁还会去追究内务府的事?”
越九沉默片刻,轻声道:“可这终究是抹不掉的。”
“那又如何?”微生樾将册子放下,“她已经告诉所有人,她与母族划清了界限。往后我们再查,查出来的任何事,都可以推给那些已经被处置的人。死人不会说话,黑锅自然由他们背。”
越九看着微生樾,忽然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她既然选择了大义灭亲,短时间内,我们便动不了她。朝臣们正夸她贤德,父皇也需要一个深明大义的皇后稳住后宫。这时候若再追着不放,反倒显得我们咄咄逼人。”
越九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那樾三盯着的那些人,还要继续吗?”
“继续。”微生樾转身看他,目光沉静,“账本上的东西可以抹去,人死了可以闭嘴,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不会因为一次大义灭亲便消失。皇后既然敢在宫中安插人手,便不会只安排这么一回。”
“这回的大清洗,皇后在她那凤仪宫里怕是恨极了我们。”
“日后我们需得更加小心行事。”
微生樾目光落在越九脸上,忽然问:“这几日你歇得如何?”
越九一愣,不知话题怎的又转到自己身上。
“睡够了。”他说,“昨夜睡了三个时辰。”
微生樾微微挑眉:“三个时辰,便叫睡够了?”
越九认真点头:“足够了。”
微生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心疼,还有些旁的什么,越九看不太懂。
“过来。”微生樾朝他招了招手。
越九依言靠近。
“我乏了,小九陪我小憩,可好?”
微生樾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越九点头答应。
微生樾心中暗笑,拉着人便躺到书房屏风后的软榻上。
身后并未与人相贴,可越九总感觉有热意传来。
但他是个心大的,没有多想,自顾自地睡去。
微生樾面上的温柔褪去,显露出的是浓郁的占有与渴望。
何时这个人才会开窍呢。
他快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