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阁里寂静无声。
三个风格迥异的男子乖巧地排排坐在榻上。
越九站在他们面前,面上的神色可以说是相当的凌厉。
“你们仨,好好的觉不睡,非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都给我说话,方才不是很能说话么,如今怎的没话了?”
裴铮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揪了越九衣袖的衣袖,轻轻晃着,“阿九,我错了,之后绝不会再犯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裴铮,你先说。”越九抽出自己的袖子,没好气地点了名。
裴铮眼睛一亮,以为有了转机,立刻挺直腰背,一本正经道:“我担心阿九一个人住着不安全,南疆皇宫虽大,到底不是帝京,万一又有刺客怎么办?
我想着来给阿九守夜,便在门外候着。后来听见殿里有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才推门进来的。”
“守夜?”微生墨嗤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裴小将军守夜守到人家寝殿里头来了?这守的是哪门子的夜,本王倒是头一回听说。”
裴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反唇相讥:“墨王殿下倒是有脸说我,您不也在这儿么?而且您来得比我早吧?也不知赏的是哪门子的……花。”
微生墨挑了挑眉,不怒反笑,目光却冷了几分:“裴小将军这张嘴,倒是比上回在御前奏对时利索多了。”
“行了!”越九一声喝止,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他的视线转向花栖梧,“你又是什么说法?”
花栖梧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圣子大人白日里替栖梧处置了部族纷争,又为南疆百姓操劳,栖梧心中感激,想着大人夜里或许会睡不安稳,便熬了一碗安神汤送来。
栖梧本打算放下便走,不成想……”他看了一眼榻上坐着的另外两位,“遇上了墨王殿下和裴小将军。”
越九揉了揉眉心,“好,都说完了吧?那我来说。”
三人齐齐坐直了些。
“第一,这里是南疆皇宫,不是大衡的帝京,更不是你们各自的地盘。
我住在这里,有南疆的护卫守着,用不着你们来操心安不安全。”
“第二,我今夜要一个人睡,不需要人守夜,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什么安神汤。”
“第三。”越九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都给我回去睡觉。谁要是再多留一刻,明日就给我回帝京去。”
裴铮第一个站了起来,阿九说一不二,再多说一句,今晚怕是连明日一同用膳都要泡汤。
“阿九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
花栖梧第二个站起来。
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安神汤,走到越九面前,微微欠身:“圣子大人,汤虽凉了,但心意是真的。栖梧告退,大人早些安寝。”
殿内只剩下微生墨。
他还坐在榻上,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越九看着他,“还不走?”
微生墨站起来,不急着往门口走,反倒慢悠悠地踱到越九面前。
“阿九,在帝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越九不说话。
“阿九不说,我便也不问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什么事,我都在。”
微生墨说完便收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嘴角勾起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对了,阿九,你沐浴用的那个香膏,味道不错。本王闻着像是……”
“滚。”
微生墨衣袂翻飞间,人已经掠出了殿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门合上,秋水阁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越九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睡意早散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索性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砖石地面,走到殿角,从架上取下那柄长剑。
剑是南疆的制式,比大衡的剑窄些,轻些,握在手里却恰好合适。
越九拔剑出鞘,他提剑走到殿外,起手。
起先几式还是慢的,渐渐地,剑势越来越快,窄刃破开凝滞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越九的身形在月光里翻折,旋转,赤足踏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和剑刃划过时那一声声清越的嗡鸣。
他没有用内力,纯粹是剑招。
一招一式都极尽凌厉。
越九越舞越快,仿佛要把今夜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劈碎在剑下。
殿外,月色如霜。
高高的殿脊上,一个人影半卧在琉璃瓦间,一条腿支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容,眉目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恰好选了这处地方赏月。
但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殿中那道舞剑的身影。
越九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出剑,都被那双眼睛收入眼底。
他看着越九从沉郁到凌厉,看着那柄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看着少年人赤足踏碎满地月华。
殿中剑势渐缓,越九收了招,剑尖垂向地面,微微喘息。
月光照在越九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砸在砖石上,无声无息。
越九呼出一口浊气,内心郁闷不已。
完蛋了,貌似越舞越精神了。
不知从哪里疯玩回来的赤麟荡着身子靠近越九,三角脑袋贴上他的脚背,还蹭了蹭。
越九挑眉,一把捞起赤麟,与它对视,“你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赤麟身子一僵,但尾巴很快讨好地盘上越九的手腕。
行,又跑去吓唬人家去了。
越九了然。
“罚你明日在殿里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说罢,越九也不理会赤麟答应不答应,拎着它直接走进殿内。
越九选了个百试百灵的催眠法子。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典籍,还不待他看上几页,睡意席卷而来。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上榻睡觉。
良久,屏风后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目光先是落在书案上那还未翻开几页的典籍上,随后停驻在榻上的越九身上。
这小子,倒是同他一模一样。
殿下的风铎轻响,人影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