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裴铮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越九遇袭的消息,一大早便赶来了东暖阁。
他进门前还刻意放慢了脚步,待绕过了屏风,瞧见半靠在榻上的人,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越九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见是他,懒洋洋地“哟”了一声:“裴小将军今日怎么得空?”
“得什么空。”裴铮大步走近,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头,又落到搁在被褥外的手腕上,语气硬邦邦的,“伤哪儿了?”
“没受伤,几个杂碎,我还不会受伤。”
“让我看看。”
越九挑眉,也没拦,示意他自己脱。
裴铮呼吸一滞。
这话本是他说的,可从越九嘴里出来,配着那副懒洋洋任君采撷的姿态,怎么就变了一番滋味。
“愣着干什么?”越九等了片刻不见他动作,索性自己抬手去解中衣的系带,“不是要看?给你看就是。”
裴铮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双手上。
指节分明,骨肉匀称,分明是双杀过人的手,此刻慢条斯理地勾着衣带,竟平白生出几分旖旎来。
衣襟散开,先是露出一截锁骨,再往下……
裴铮眼睛都直了。
没有伤。
别说是刀剑之伤,连块淤青都没有。
月光似的皮肉干干净净地敞在那儿,偏偏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单薄,薄薄的一层肌理覆在骨架上,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
越九的身形他见过无数次,马上步下,舞刀弄枪,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这样躺着,敞着,由着他看的。
“看清楚了么?”越九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没骗你吧。”
裴铮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人家身上巡了好几遍,耳根腾地烧起来。
他下意识别开眼,又觉得自己这副作态太过窝囊。
明明是他要看的,看了又不敢认,算怎么回事?
“看清楚了。”他硬着头皮转回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些,“没伤就好。”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处瞟。
越九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分明的腹肌一路向下,没入被褥边缘。
裴铮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自己脱”,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往心里扔了一把火。
“裴小将军。”越九慢悠悠地开口,“你看够了没有?”
“没——”
裴铮脱口而出,说了一个字才意识到自己答了什么,顿时噎住。
越九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点笑意,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裴铮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又莫名发痒,索性破罐子破摔:“没看够。怎么,不让看了?”
“让。”越九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竟是当真不拦,“你是我救命恩人,看两眼怎么了?看一夜都行。”
他说得随意,裴铮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救命恩人。
他算什么救命恩人,赶来的时候事情都结束了,他不过是……不过是担了一夜的心,天不亮就爬起来往这边跑,在门外还要刻意放慢脚步装成寻常模样。
可越九说,看一夜都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铮不是蠢人,方才进门时那股焦灼尚未散尽,此刻又添了新的躁动。
他看着榻上那人散着衣襟、闲闲靠着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的心思,似乎也没藏住。
“谁干的?”裴铮索性引来话题。
“查着呢。”越九往引枕上靠了靠,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这儿的是你亲爹。”
裴铮没接这茬,拖了张圆凳在榻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
窗外有鸟雀啁啾,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砖上切出几道齐整的亮痕。
越九瞧着他那副憋着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惊澜。”
“怎么?”
“你这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赶来,便为了坐这儿喝我一壶凉茶?”
裴铮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听到消息时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想说他连夜让人去打听却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想说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敢进来,就怕自己脸色太难看露了端倪。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顺路。”他说。
越九似笑非笑:“顺路?你营地在城西,我这儿是皇城东边,你这路顺得够远的。”
裴铮抬眼看他。
晨光里,越九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唇色殷红,神情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眼底带着点捉弄人的笑意。
他们从前也是这样说话的。插科打诨,你来我往,没什么不能说,也没什么不好说。
可如今不一样了。
裴铮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从前可以坦坦荡荡说出口的关切,如今要在心里过上好几遍,删删改改,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一句最不打紧的,才敢拿出来。
“你今日不当值?”
“告了假。”
“告假便为了来我这儿喝杯茶?”
裴铮被他问得噎住。
越九却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知道你惦记着这顿酒。等我好了,请你喝好的。”
裴铮垂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记着了。”
越九收回手,往引枕里缩了缩,眉眼间浮上些倦意。
裴铮便站起身来:“你歇着,我走了。”
“这就走?”越九意外地看他一眼,“不多坐会儿?”
“不了,还有些事。”
越九便不再留,只抬了抬手算是送客。
裴铮绕过屏风,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裴铮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那个阿九。
对谁都不设防。
像对待一个知己好友。
裴铮迈出门槛。
日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也好,他想。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怕说出来就什么都变了。
那就先还像之前那样吧。
做他的兄弟,做他的同袍,做他需要时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至于别的……还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