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南马场
日光正好,草场辽阔,远处有骏马奔腾,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天际。
越九立在马场边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短刀。
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的手腕上,缠着一道细细的赤色,是那条从南疆带回来的小宠,赤麟。
那蛇不过小指粗细,通体赤红如焰,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它安静地盘在越九腕间,首尾相衔,远远看去,竟像一只精巧的赤玉镯子。
偶尔微微蠕动,才叫人惊觉那是活物。
他本不欲来,可那封信送到樾王府时,微生樾看过之后只说了四个字:“去,我陪你。”
此刻微生樾就在不远处的茶棚里坐着,一身素白长衫,手边一盏清茶,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越九知道,六哥不放心。
他也不放心。
“越九公子。”
身后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那道低沉慵懒的嗓音。
越九转身,便见徐凌勒马而立。
他今日一袭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金线织就的蹀躞带,衬得肩宽腿长,英武不凡。
马背上挂着一柄长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白羽箭,阳光下箭簇泛着冷光。
“徐大人。”越九拱手行礼,神色恭谨。
徐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越九身上转了一圈,先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落在他的脸上,最后定在他的手腕处。
那条赤麟蝮似乎察觉到陌生的目光,缓缓扬起小小的头颅,朝着徐凌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徐凌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这是……蛇?”
“是。”越九垂眸看了一眼腕间的小宠,语气淡淡,“从南疆带回来的小东西,叫赤麟蝮。养熟了,不伤人。”
“赤麟蝮。”徐凌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倒是个稀罕物。我见过养鹰养犬的,头一回见人把蛇养在手腕上。”
他说着,竟伸出手,似要碰一碰。
越九下意识退后半步。
赤麟却比他反应更快,赤红的小身子猛地绷紧,口中发出细微的嘶声,露出两颗米粒大小的毒牙。
徐凌的手顿在半空。
“大人恕罪。”越九抬手轻轻抚过蛇身,赤麟便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盘回他的手腕,只是小小的脑袋依旧昂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徐凌,“这小东西认生,不熟的人碰不得。”
徐凌收回手,不怒反笑:“有意思。主子认生,蛇也认生。”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直直看着越九。
越九垂眸不语。
“带着剑来的?”徐凌换了话题。
“小的是影卫,习惯了。”越九回道。
“好习惯。”徐凌笑了笑,忽然抬手,朝远处指了指,“那边有几匹新到的良驹,随我来。”
他说完便往前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越九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草场,迎面便有马僮牵来几匹马。
清一色的河曲马,骨架高大,皮毛油亮,其中一匹通体漆黑,唯独额心一点白,瞧着格外神骏。
“这匹叫墨云,是上个月从西边送来的。”徐凌伸手拍了拍那马颈,那马竟乖顺地低下头去,“性子烈得很,来了一个月,除了喂马的小厮,谁都不让近身。”
越九看着那马,目光微动。
他懂马。
这匹马蹄大如碗,腿骨粗壮,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更重要的是,这马看人的眼神,不是驯服后的温顺,而是野物特有的警惕与傲气。
“可敢试试?”徐凌忽然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越九垂眸:“大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粗浅仆从,如何敢骑这样的良驹?”
“粗浅仆从?”徐凌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不是樾王府九大影卫之一么?”
越九心头微跳,垂首应道:“大人消息灵通。”
徐凌没再说话,只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条安静盘踞的赤蛇身上,眸色深深。
片刻后,徐凌忽然伸手,从马僮手中接过缰绳,往越九手里一塞:“试试。若是摔了,我接着。”
这话说得暧昧。
越九:“……”
他抬眸看向茶棚方向。
微生樾依旧坐在那里,手边茶盏未动,目光与他相触,微微点了点头。
越九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那赤麟蝮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却依旧紧紧缠在他腕间,没有松脱。
墨云果然性子烈。
他刚坐稳,那马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将他掀翻下去。
越九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前倾,一手死死攥着缰绳,一手按在马颈上,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那赤麟蝮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紧绷,竟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游走了几分,小小的脑袋藏进他的袖中,只露出一截赤红的尾尖。
“驾!”
一声低喝,墨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草场在眼前急速后退。
越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纵马奔驰了。
这感觉,爽!
袖中的赤麟蝮被风吹得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徐凌追了上来,与他并肩驰骋。
风吹起他的发,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偏头看向越九,目光掠过他被风吹起的衣袖,掠过那截隐约可见的赤红蛇尾,最后落在他脸上,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骑术不错。”
“大人过奖。”越九稳住心神,放慢速度。
徐凌也慢下来,与他并辔而行。
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草浪起伏,两人一时无言。
“越九。”徐凌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身子前倾,离越九不过咫尺,低声道:“你可愿来我身边?”
越九瞳孔微缩。
他腕间的赤麟蝮猛地绷紧身子,口中发出细微的嘶声。
越九抬手轻轻按住它,那小东西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绷着。
“微生樾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徐凌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若想要别的,我也能给。”
“大人厚爱,小的惶恐。只是小的是樾王府的人,生是樾王府的人,死是樾王府的鬼。大人这话,小的只当没听过。”
他说完,拨马便走。
那赤麟蝮最后朝徐凌吐了吐信子,缩回越九袖中。
徐凌没有追。
他只是勒马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唇角缓缓勾起。
“生是樾王府的人,死是樾王府的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越九,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要。”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大人,”身边有仆从上前,“可要再查那条蛇?赤麟蝮是南疆异种,极难驯服,能养在身边的绝非等闲之辈。”
徐凌摇摇头,“不必,再查,也查不到什么。有些事,得让他自己说。”
风掠过草场,吹起他的衣袍。
徐凌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策马而去。
他们仍旧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