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势却不见小,反而愈发密集地敲打着屋檐,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九刚把浸了冷水的布巾敷上图勒的额头,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便烫得惊人。
那张深邃的面孔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分明。
“烧起来了。”越九皱眉。
裴铮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起身走到榻边,探手试了试温度,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比方才还烫。阿九,得再去请叶大夫。”
“我去。”微生墨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门边,伸手推开殿门便消失在雨幕里,连伞都没拿。
越九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他带伞,人已经没影了。
他叹了口气,将图勒额上已经温热的布巾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绞干敷上去。
赤鳞从枕边抬起头来,竖瞳盯着图勒看了片刻。
沿着榻边游下去,绕到越九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在安慰他。
“我没事。”
裴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将一盏热茶递过来:“别担心。”
越九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说话。
不到半个时辰,微生墨便带着叶大夫回来了。
两人都湿透了,微生墨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侧身让叶大夫先进门。
叶大夫喘着粗气,药箱都没放下便直奔榻前。
他一摸图勒的额头,脸色便沉了下来:“伤口感染引起的寒热,来势汹汹。”
他翻开图勒的眼皮看了看,又诊了脉,眉头紧锁,“老夫开的药可服了?”
“煎好了,喂进去小半碗,后来他牙关咬紧了,喂不进去。”裴铮答道。
叶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和着水调匀了,又让人将图勒的嘴撑开,拿一根细竹管将药汁灌了进去。
折腾了好一阵,这才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夫留在这里守着,你们先去歇着。”
“不必。”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叶大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了下来,不时查看图勒的情况。
后半夜,热度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叶大夫又施了一回针,开了新的方子,让越九差人去抓药煎上。
殿中灯火通明,药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越九守在榻边,将图勒身上盖的薄被掖了掖。
微生墨换下湿衣裳后找了一块干布巾,正在擦头发上的水。
他随手将布巾搭在肩上,走到榻前看着图勒,忽然开口:“他的伤口不像是兵器所伤。”
越九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微生墨伸手指了指图勒锁骨下方那道已经被缝合好的伤口,“而且不止这一处,他身上还有别的伤,但都没有这处严重。
叶大夫方才清理的时候我看了,有几处像是被抓出来的。”
越九的眉心一跳。
“北疆来的,在南疆受了伤,伤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裴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倒是有意思。”
天色将明,图勒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叶大夫摸了摸他的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热退了。”他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这位公子当真是命硬,这般凶险的伤势,换了旁人怕是撑不到现在。”
“都去歇一歇吧。”叶大夫收拾着药箱,“他暂时不会醒,烧退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身子虚,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谁也没有动。
叶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起药箱告辞了。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榻上之人平缓的呼吸声。
越九靠在榻边的柱子上,一整夜不曾合眼,此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
朦胧间,他觉得自己被人轻轻揽住了,有什么东西披在了肩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想睁眼,却实在没有力气,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殿中光线明亮,雨已经停了。
越九坐起身来,薄毯滑落到腰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过了。
是南疆日常的装束,浅青色交领长衣,腰束墨绿色绣带,袖口绣着几枝细竹。
他愣了愣,起身走向外殿。
外殿里安安静静的,裴铮斜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阖着眼,呼吸均匀。
微生墨不在殿中,倒是赤鳞盘在窗台上晒太阳,见越九出来,当即向他爬来。
图勒仍然躺在榻上,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比起昨夜那股濒死的气息已经好了太多。
第二日清晨
图勒的醒了。
那双深邃的眼瞳还有些涣散,瞳孔缓慢地收缩着,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陌生的陈设,扫过裴铮,扫过不远处游动的赤鳞,最后落在越九身上。
那双眼睛猛地凝住了。
图勒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浅青色的南疆衣裳,墨绿色的绣带,乌发用玉簪束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张脸他不会忘记。
是那个小影卫,也是大衡陛下亲封的镇南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记得自己中了埋伏,记得自己从崖壁上滚落,记得泥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
所以,他果然还是死了。
图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原来……地狱里也有你。”
越九听到这话,没好气道:“地狱里没有我,你还活着呢。”
图勒瞳孔微震,目光在越九脸上停留了许久。
原来不是地狱。
他还活着。
越九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时在图勒身侧坐下,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将杯沿送到他唇边:“先喝口水,你烧了一整夜,嗓子受不了。”
图勒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没有余力拒绝。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他才觉得意识又清明了几分。
杯中水见底,越九将他轻轻放回枕上,把杯盏搁到一旁:“你的伤很重,大夫说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有什么话等你养好了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图勒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看着越九,那双深邃的眼瞳里映出浅青色衣裳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多谢……”
越九摇了摇头,“不必。”
“你好生歇着吧,此处极为安全。”
图勒微微点头,随后又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