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惬意时刻没能维持多久。
赤鳞原本在木栏上滚得正欢,忽然蛇信急促地吞吐了几下。
它飞快地从木栏上滑下来,沿着亭柱游到越九脚边,细长的身子缠上他的脚踝,蛇尾焦虑地拍打着他的靴面,力道不轻。
“怎么了?”越九低头看向它。
赤鳞松开他的脚踝,往前游了一小段,又折返回来,再往前游,再折返。
那模样分明是在催促他跟上。
越九的脸色微变。
赤鳞通人性,这般焦急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怎么了?”裴铮也察觉到不对,站起身来。
“赤鳞发现什么东西了。”越九已经撑开了伞,循着赤鳞游去的方向快步跟上,“跟过来看看。”
微生墨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裴铮落在最后,却也将伞收拢了提在手中,似乎嫌伞碍事,索性举着衣袖遮在头顶。
赤鳞荡得飞快,赤红的身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格外显眼。
它沿着小径一路往溪涧上游的方向去,穿过一片矮竹林。
越九跟在后面,衣摆被路旁的灌木刮了好几下,洇出一片片水渍。
“赤鳞,慢点。”越九低声说了一句,但赤鳞根本不听,仍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蹿。
最后在一片茂密的花丛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丛开得极盛的朱瑾花,猩红色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的残红。
赤鳞停在花丛边缘,竖瞳盯着花丛深处,蛇信不断吞吐,身子绷成了一张弓。
越九拨开垂落的花枝,往里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花丛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侧身倒在地上,半边脸埋在落叶和泥水里,身上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深色衣袍,颜色已经看不分明了。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在他身下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越九已经蹲下身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热气,“还活着。来搭把手。”
微生墨和裴铮同时上前。
微生墨先一步蹲下来,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好叫他的脸朝上,不至于被雨水呛死。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深邃。
此人赫然是那位先前来进贡的北疆王子图勒?!
他的衣领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看着触目惊心。
裴铮微微皱眉:“北疆的人怎么会在南疆?”
“不知道。”越九伸手将图勒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开,手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滚烫,“高热,伤口感染得厉害,必须先带回去。”
话音刚落,越九已经伸手要去揽图勒的腰把人抱起来。
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我来。”微生墨语气却不容置疑。
微生墨弯腰将图勒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弄出更大的伤来。
图勒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体格也壮实不少,但微生墨先前好歹也是武将,抱他,绰绰有余。
回到圣子殿时,越九叫人去请了大夫来。
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被图勒身上的伤吓了一跳。
“这伤……怕是有两三日了,一直泡在雨水里,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叶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摇头,手上动作却极利落,“这位公子体魄极好,换了旁人早就撑不住了。”
越九站在一旁看着。
裴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低声道:“阿九,别怕,他不会有事的。”
越九点了点头。
叶大夫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伤口清理干净,缝合妥当,又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
临走时嘱咐道:“今夜若是不发热,明日便无大碍。若是又发热了,立刻差人来叫我。”
送走了叶大夫,殿中安静下来。
微生墨目光遥遥落在图勒身上。
裴铮坐在矮几旁,一言不发。
赤鳞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图勒的枕边,把自己盘成一团,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越九站在榻前,沉思。
图勒怎么会在南疆,又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这些事只能等他醒来才能问清楚了。
窗外雨声渐密。
越九守在榻边,不时更换额上的布巾。
微生墨不知何时从柱子上移开,走到他身侧,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
裴铮将冷茶泼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轻轻放在越九手边的矮几上。
越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暖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胸口的凉意驱散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看榻上仍在昏睡的图勒,又看了看矮几旁各自安静坐着的两个男人,目光最后落在枕边那团赤红色的小蛇身上。
赤鳞抬了抬脑袋,竖瞳对上他的视线,嘶了一声。
“真厉害!”越九用着气音夸道。
赤麟得意地甩着尾巴。
那是~
到了半夜,图勒果然又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