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暖阁,屋内已经燃上烛火,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越九负手而立。
听见门推开的声响,来人缓缓转过身来。
越九略显心虚,忙走进屋内,“属下见过主子。”
微生樾面色平淡,“进前来说话。”
越九依言上前,在距离微生樾三步之遥处停下,低垂着头。
屋内除了细微的呼吸声,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今日去了何处?”微生樾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越九垂低的发顶上。
“回主子,属下出府闲逛了一番。”越九回道。
微生樾向前踱了一步,月白色的衣摆映入越九低垂的视野,“越九,本王给你说实话的机会。今日你出府究竟做了什么?”
越九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下去了一趟玉京阁。”
“还有呢?”微生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心头发慌。
越九知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
他索性抬起头,迎上主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玉京阁后巷,遇到了三名死士围攻。属下已,将他们尽数斩杀。”
屋内默了几息,头顶上传来一声长叹。
“越九,你不信任本王。”
“本王若想揭穿你,教习将你带回,本王瞧见你那墨玉佩的那一刻便可揭穿。何至于等到如今?”
“主子……”越九喉咙发紧。
“你入府那日,教习领你过回廊。”微生樾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腰间的墨玉佩,本王瞧见了。”
“主子既然看见,为何……”
“为何不杀你?为何不拿你去向陛下邀功?”微生樾挑眉,“越九,你父亲是叛臣,而你那时只是个孩子。一个紧攥着衣角,连廊下铜雀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
“他不是叛臣!”越九下意识反驳,声音大到令微生樾为之一振。
“你父王贺兰倾,曾是我的老师。”微生樾忽然道。
越九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很奇怪么?”微生樾扯了扯嘴角,眸中流露出无奈的笑意,“彼时本王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你父王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陛下令他教导诸位皇子,别人趋奉太子,唯独他,每次考校功课,对本王这角落里的皇子反而最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越九,看到了很久以前,“他常说,‘樾者,木荫也。不起眼,却能予人一片安身之地。殿下不必争为人日,但求成为那方不可或缺的荫庇。’”
微生樾顿了顿,“他明知这话若传出去,便会落人口舌。可他还是说了。”
“至于他之后为何被诬陷定罪,你父王总揽朝政,革新吏治,清理沉痾,动了太多人的命根子。更因为……”他凝视越九,“他坚持要查一桩旧案,关于北境三城失守,数万将士枉死的真相。而那背后,牵连着当时监军的陛下,如今的圣人。”
“陛下还是皇子时,为争军功,急功近利,错误指挥致使三城沦陷,却将罪责推给守将。”微生樾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陛下他不会允许有人知晓此事,而你父王查到了确凿证据。所以,他必须死,还必须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越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父王是死于灭口,而当今陛下,是主谋。”
微生樾微微颔首,凝视着越九,“是。”
他转身,从多宝阁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檀木匣,匣子陈旧,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他走回越九面前,将匣子递过去。
“打开看看。”
越九触到那冰凉的木匣,迟疑一瞬,轻轻掀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沓边角磨损的信笺,最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与他腰间形制一模一样的和田玉玉佩。
越九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略显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樾殿下台鉴:北境之事,已有确证。牵连之广,触目惊心。此局凶险,如涉深渊。吾子阿九,天真烂漫,吾已遣其随商队南下,玉佩为凭。
若事有不谐,望殿下念在数年师徒之谊,于茫茫人海中,为他留一线生机,不必复仇,但求平安。贺兰倾绝笔。”
信笺末尾的日期,正是贺兰家被焚前三日。
“这玉佩……是一对?”越九从怀里拿出那枚墨玉佩,与匣中那枚并置。
烛光下,两枚玉佩的纹理竟能丝丝契合,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古篆“安”字。
“你父王当年,将一枚给了你,另一枚……在事发前夜,秘密送到了我府上。
连同这些他暗中搜集,未来得及送出便遭灭口的证据。他料到陛下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
他将最关键的证据和最后的托付,给了一个当时看来最无权无势,最不可能被牵连的皇子,”
微生樾拿起那枚玉佩,指腹轻轻划过冰凉的玉面,“他信我。不是信我能翻案,而是信我或许能保住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但那时本王被人牵制,未能及时将你带回,最后让你沦落至贫民窟。”
越九的手指抚过信笺上最后那句“不必复仇,但求平安”,又盯着那枚与自己玉佩契合的“安”字,许久未说话。
微生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这些信,还有别的?”
“有。”微生樾从匣中取出底下更厚的一叠,“当年三城布防的调动手令副本,几位关键证人画押后又蹊跷暴毙的卷宗摘要,还有北境军情急报被刻意延误扣押的记录。
你父王心思极细,他查到的,不止是陛下当年指挥失误,更追索到了后来为掩盖失误而进行的一系列灭口与构陷。桩桩件件,直指中枢。”
越九一页页翻看,纸张脆黄,墨迹犹存。
有些是父王的笔迹,简明刚硬。
有些是旁证,字迹各异,却都按着鲜红的手印或私章。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是北境舆图的一角,标注着当年沦陷的三城位置,旁边父亲以小楷批注。
“孤军深入,后援断绝,非战之罪,实为人祸。”
另一行稍显凌乱的字迹,似是后来添加。“送援令者,斩于中途。令出自……今上。”
“本王的父皇当年需要一场足以压倒其他皇子的军功。”微生樾嘴角噙着一丝嘲讽,“冒险急进,导致防线崩坏。事后为了脱罪,便将临阵脱逃、指挥失当的罪名,安在了一力苦撑到最后、险些战死的一位将军头上。
而知晓内情的人,从那之后,便一个个“意外”身亡,或“畏罪自尽”。你父王察觉不对,开始暗中追查,这才触到了真正的逆鳞。”
越九合上信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怒火已然沉寂。
说的大差不差,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他承了原身的情,自然有义务为原身讨回公道。
忠臣没道理被诬陷为叛臣。
为君无能,那便换个人。
人选,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