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软的床上。
帐子是水红色的,垂着流苏,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流苏就轻轻晃,晃得他眼晕。
他想动,却发现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根极细的银链,一头扣在他腕间,另一头系在床柱上。
银链细得像是装饰,却韧得出奇,他挣了挣,纹丝不动。
越九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
襦裙还穿着,只是被整理过了,腰带系得规整,裙摆也铺平了,连胸前那两团填充物都没动过。
脸上的脂粉已被擦净,洗得清清爽爽,甚至还带着一点凉丝丝的香气,像被什么东西敷过。
他舔了舔嘴唇,唇上没有口脂了,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那盒口脂。
越九想起巷子里的事,想起那粒滑进嘴里的药丸,想起那句“以后我是你的夫君”。
他咬咬后槽牙。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越九猛地转头,看见洛夜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抬眼看他。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去,屋里点了灯,烛光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柔和,那身玄色的衣袍换成了月白的常服,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起来不像是采花大盗,倒像是个等着妻子醒来的郎君。
“你——”越九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洛夜白放下书,起身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先喝口水。”他在床边坐下,把茶杯递到越九唇边,“那药会口干,喝点便好了。”
越九偏开头。
洛夜白也不恼,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而去看他的手腕。
“莫要挣扎了。”他捏着那根银链看了看,“千年玄铁掺了银丝打的,挣不开。”
越九盯着他:“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洛夜白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上,“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君。”
“你做梦!”
“梦不梦的不要紧。”洛夜白伸手,指腹蹭过他的下巴,“如今你不就在我的榻上么?”
越九张嘴又要咬他。
洛夜白这次没躲,反而把手指往前送了送,让他咬了个正着。
越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咬下去,齿尖陷进皮肉里,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洛夜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便那么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咬够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越九松开嘴,把那只手推开。
洛夜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血珠子正往外渗,他随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又看向越九。
“牙口不错。”
越九:“…………”
“你到底要如何?”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洛夜白说,“樾王府的影卫,排行第九,叫越九。奉命捉拿采花大盗,所以扮成女子在巷子里做饵。”
越九瞳孔微缩。
“我还知道~”洛夜白继续说,“你们一共来了四个人。樾一在屋檐上,樾二卖糖葫芦,樾三在茶楼说书。樾王在府里等消息,你若是今夜不回,他明日便会派人搜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
越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还敢动我?”
“为何不敢?”洛夜白偏了偏头,“你的那些个兄弟,这会儿大概刚醒,正满城找你。但这条巷子,这间屋子,他们找不着的。”
越九不说话,只盯着他。
洛夜白任他看,甚至还往前凑了凑,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我脸上有花?”
“有。”越九说,“写着采花大盗四个字。”
洛夜白笑了,笑得很愉悦,眼尾弯起来的弧度让那张风流的脸更添了几分颜色。
“是,我是采花大盗。”他说,“可我采的那些花,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么?”
越九不说话。
“那几个世家小姐,容貌昳丽的那几个。”洛夜白慢悠悠地说,“你可知她们为何会被盯上?”
“因为你无耻。”
“因为她们不想嫁人。”洛夜白说,“一个要被嫁给六十岁的员外做续弦,一个要被冥婚,还有的……”
越九愣住了。
“我“采”她们,不过是让她们受点惊吓,让这事儿传出去。”洛夜白说,“那些个不作为的父亲母亲便知晓她们是我的人,便不敢动她们。”
“你……”
“你不信?”洛夜白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自己看。”
越九单手展开信。
信是那个要嫁给六十岁侍郎的小姐写的,字迹娟秀,言辞恳切。
她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父亲已打消了婚事的念头,她如今在城外的庵堂里带发修行,虽清苦些,却比嫁入侍郎府自在百倍。
越九把信看了两遍,肩上的花纹也没有反应,他抬头看向洛夜白。
“那你今日为何要对我下手?”
洛夜白看着他,目光从那还带着一点红痕的眼尾,流连到被咬出血的手指上。
“因为你太好看了。”他说。
越九:“?”
“我本是想逗逗你便走的,”洛夜白说,“可你那一刀刺过来,裙摆翻飞的样子,啧~”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
“我当时便想,这人我要了。”
越九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我是男的。”
“我知道。”
“我是樾王府的影卫。”
“知道。”
“我是来抓你的。”
“所以?”洛夜白反问,“你是男的,便不能是我的了?你是影卫,便不能是我的了?你来抓我,我便不能要你了?”
越九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洛夜白凑近了些,近到越九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我叫洛夜白,今年三十,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会些功夫,攒了些银子,京城里有三间铺子,城外有个两个大庄子。配不配得上你,你自己掂量。”
越九嗤笑,“老男人!”
“老男人?”
洛夜白闻言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是,老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按住了越九的肩膀。
那动作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越九却觉得自己肩上像是压了一座山。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手腕上的银链哗啦啦响了一串。
“你——”
“我方才好好同你说话,”洛夜白俯下身,月白的衣袍垂落在越九身侧,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是想着你刚醒,得让你缓缓。”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越九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如今看你这般生龙活虎,应当是已经缓过来了。”洛夜白说。
他伸手,指腹抵上越九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烛光在帐子里晃,越九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笑着的,可笑意里多了点什么,像是猎人终于把猎物逼到了墙角,不急着动手,先好好看一看。
“你方才问我到底要如何,”洛夜白说,“我现下告诉你。”
他的拇指蹭过越九的下唇,把那点干涸的桂花香蹭得更淡了些。
“我要你。”
越九瞳孔骤缩,下一瞬,他一头撞向洛夜白的面门。
洛夜白头一偏躲开,顺势把人按回枕上。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方才的温吞散了个干净。
“别动。”他说。
越九不听。
他抬膝往上顶,被洛夜白一条腿压住。
他张嘴又要咬,被洛夜白捏住了下巴。
他挣得银链哗啦哗啦响,腕间很快磨出一圈红痕。
洛夜白低头看了一眼那红痕,眉头动了动。
“会疼。”
“你放开就不疼了!”
“不放。”洛夜白说,“疼也得忍着。”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去解越九的腰带。
越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他成为组织里王牌特工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采花大盗按在床上解腰带。
“我去你大爷的!你给小爷麻溜儿滚蛋!”他骂道。
“省着点力气,待会有的你叫的。”洛夜白说。
腰带被抽开,扔在一旁。
越九的呼吸重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洛夜白的脸,目光里冒着火,像是要把人烤了。
“我记住你了。今夜之后,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洛夜白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眼,对上越九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爪子还绑着,牙还磨着,只要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认输。
洛夜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便记着。”
他低下头,在越九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可越九偏过头,像躲什么脏东西。
洛夜白也不在意,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吻过那截脖颈,吻过那点凸起的喉结,吻进领口里。
越九挣扎得更凶了。
那银链几乎要嵌进肉里,挣得手腕上渗出血丝,挣得整张床都在晃。
洛夜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挣不开的。”
越九不说话,只喘着气瞪他。
“我也知道你不想。”洛夜白说,“可我想要。”
“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