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
“儿臣告退。”
微生樾躬身行礼。
越九退后半步,垂首跟在主人身后。
门扇启合。
他们穿过廊下,穿过朱红甬道,穿过宫人垂首避让时那道道藏不住的目光。
马车仍在原处。
微生樾掀帘入内,越九随上。
车轮辘辘滚动,碾过青石板,将那座皇城一寸一寸抛在身后。
“小九,此番事成,还多亏了皇后稳不住。”微生樾嘴角清扬。
“方才她便在试探你,试探你这个和父皇那位故人有着九分像的脸的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如何。可想而知,她与你,根本无法比拟。”
他儿时曾听母妃提及父皇和那位故人的事,多多少少也猜出了什么。
皇后怎么也不可能争过一个死人,还是一个让父皇刻骨铭心的死人。
“六哥,我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越九面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你父亲啊……”
微生樾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我第一次见他,是七岁那年的秋猎。”
那年秋猎,微生樾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
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位分低微,连带着他在众兄弟中也形同透明。
秋猎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可以暂时逃离书院的由头,他骑着一匹矮马,远远缀在队伍末尾。
变故来得突然。
一头被驱赶出的野猪发了狂,冲出围场,直直朝他而来。
侍卫们离得太远,周围的宫人四散奔逃,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带着腥风扑近。
然后是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自马上跃下,落在他身前,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伸手,按住了野猪冲来的头颅。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野猪嘶叫着挣扎,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却动弹不得分毫。
微生樾记得那个画面。
那人侧对着他,半边脸隐在秋日午后的光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唇边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别怕。”
那人说。
下一瞬,野猪轰然倒地。
“摄政王!”侍卫们这才赶到,声音里带着惊惧与惶恐。
那人收回手,接过旁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微生樾。
微生樾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
好看得不像是人间有的人。
“王爷,这位小殿下是陛下的第六子。”旁边有人小声禀报,“生母是容嫔。”
那人点点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吓着了?”
微生樾咬住嘴唇,摇头。
那人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是错觉。
“是个硬骨头。”他说。
那是贺兰倾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自那以后,微生樾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秋猎结束后,偷偷跑去了摄政王府。
府门外的侍卫拦住他,他便站在门外等,从日昳等到黄昏,等到两条腿发麻。
贺兰倾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骑着马自长街那头而来,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勒住了缰绳。
“怎么还没走?”
“我……”微生樾攥紧了袖子,“我想跟你学本事。”
贺兰倾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学本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选中自己。
他只是坐在马上,垂眸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
良久,他翻身下马,经过微生樾身边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从那以后,微生樾每隔三日便会去摄政王府。
贺兰倾教他骑射,教他刀法,教他如何在瞬息之间判断敌我之势。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贺兰倾喝酒,他读书。
“老师。”有一次他问,“您为何愿意教我?”
贺兰倾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微生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他道:“因为你眼里有火。”
微生樾抬头看他。
“好好长大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贺兰倾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脑袋。
最后一次见贺兰倾,是那个冬天。
那年微生樾十一岁。
他像往常一样去摄政王府,却发现府门紧闭。
门口的侍卫告诉他,王爷不见客。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时分,门开了。
贺兰倾走出来。
他没有穿往日的常服,而是一身玄色深衣,像是刚从宫里回来。
“进来。”
他带着微生樾穿过重重院落,走到那间从不让人进入的书房前。
“这个。”他推开门,指着满架的书简刀剑,“送予你。”
微生樾愣住了。
贺兰倾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
贺兰倾转过身来,低头看他。
天光黯淡,廊下的灯笼还未点起,微生樾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往后,别再来。”
微生樾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贺兰倾却先一步开口。
“樾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记住,不要记恨你的父皇。”
他抬手,轻轻按在微生樾肩上。
“更要记住,阿九他还不是真正的阿九。”
那是贺兰倾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翌年春,摄政王贺兰倾谋反不成,自焚而死,府中上下,无一幸免。
“六哥?”
越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微生樾眨眨眼,这才发觉自己出神了,他看向越九,“你父亲他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俊美之人。”
“他杀伐果断,却也温柔似水。他似乎只是下凡来历劫的神祇,随后便离开了这凡尘。”
“小九,你的性子与老师的性子很是相像。”
越九沉默着,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流转的光影上。
半晌,他才开口:“可我记不得他。”
“府里藏了一张老师的画像,要看看么?”微生樾眉眼带笑。
越九眸光一亮,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