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澄心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微生樾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缓缓躬身:“父皇明察。”
帝王从御座上缓缓起身,龙靴踏在金砖之上,每一步都沉稳如钟。
他走到微生樾面前,那双阅尽朝野人心的眸子,沉沉落在自己这个素来最沉得住气的儿子身上。
“你可知,你方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皇家宗室,断袖之癖,传将出去,足以让满朝文武嚼烂舌根,足以成为政敌攻讦你的利刃。”
微生樾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儿臣知道。”
“知道,还敢在殿上那般说?”帝王语气微沉,“你是真的心甘情愿自毁前程,还是……”
话锋一顿,帝王目光锐利如刀:“你是算准了,朕不会因这一条治你的罪。”
微生樾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抬眼,不躲不避:“儿臣不敢算计父皇。只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既不好女色,又何来宫外珠胎暗结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近乎漠然:“比起被人扣上罔顾礼法、私德有亏的帽子,儿臣宁可坦诚本心。至少干净。”
皇帝盯着他许久,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比父皇有魄力。”
“你心悦的,不是旁人,是朕先前召进宫的那位越九吧。”
不是问句,是定论。
微生樾猛地抬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色。
父皇竟早已看出来了。
他沉默一瞬,终究不再遮掩,声音低而稳:“是。儿臣心悦之人,是越九。”
一语出口,心头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竟轻轻落了地。
皇帝望着他,眼底威压渐淡,多了几分阅尽世事的复杂:“朕原以为,你会将这份心思埋一辈子,以宗室规矩、前程权位为重。”
“儿臣也曾这般想过。”微生樾垂眸,“可今日殿上,若儿臣为了所谓清誉,半推半就,认下那莫须有的女子与骨肉。那才是真的脏了。既脏了自己,也负了越九。”
“负了……”皇帝低声重复二字,忽而轻笑,“你倒坦诚。越九那孩子,身手利落,半步不离你左右,忠心无二。”
“他于儿臣而言,从不是一个影卫那么简单。”微生樾声音微沉,“儿臣的命,早已与他绑在一处。”
皇帝静静听着,没有斥责,没有震怒,只缓缓道:“你既敢在朕面前认,便该知道朕不会责怪于你。
虽说大衡素有男子通婚之说,但那你身为皇室中人,那些朝野之口、史书之笔,不会对你宽容。”
“儿臣明白。”
“明白便好。”皇帝终于落座,指尖轻叩御案,语气淡却有力,“那名女子的事,朕会派人查清人处置干净。”
微生樾躬身:“儿臣谢父皇。”
“朕不是成全你的私情。”帝王目光锐利,“朕是成全你这份敢作敢当的性子。
“你既认了越九,往后便要记住。皇家无私情,江山在前,情爱在后。”他抬眼,目光再复沉凝,“你可以护他,可以信他,甚至可以将他放在心尖上,但绝不能因他乱了分寸,误了朝纲,更不能让旁人拿他拿捏你。”
微生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再松开时,已是一片笃定。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他再躬身,这一次,脊背却比先前更直,“儿臣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断不会因私情误江山,更不会让越九因儿臣身陷险境。”
皇帝望着他,眼底那点复杂终是慢慢化开,化作几分赞许。
“但有些事你得清楚,且不说你与越九的事还未成,便是成了那亦是困难重重。
越九是影卫出身,无家世,无根基,满朝文武若要发难,第一个便是拿他开刀。”
帝王声音沉了几分,“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要护得他周全。”
“儿臣明白。”微生樾抬眼,眸中再无半分躲闪。
“这些嘴上说说不难。”皇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难的是做。”
“朕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太多言不由衷。年少时也曾有过心尖之人,最后却为了帝位,亲手推开。”
微生樾一怔,显然未料到父皇会说出这般话。
“朕不希望你走朕的老路。”帝王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了许多,“你敢认,敢当,敢在澄心殿上以断袖之名自证清白,这份心性,比朕当年强。”
“皇家子弟,最难得的从不是隐忍,是坦荡。”
微生樾心头一震,久久未语。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雷霆震怒,是圈禁斥责,是逼他斩断情丝、回归正途。
却未想到,这位执掌天下最重规矩礼法的帝王,最终给的,是成全。
“父皇……”他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其实父皇最疼爱的孩子便是他。
最宠爱的妃子也是他的母妃。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所有事都放手去做吧,这帝京也该清一清那些蛀虫了。”皇帝轻叹道。
皇帝抬眼望向殿外,龙颜之上,是久居上位才有的沉肃与悲悯。
他这一生,斩过叛臣,压过宗室,平衡过无数派系倾轧,唯独在情之一字上,留了半生遗憾。
如今见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有勇气踏出那一步,心中既有担忧,亦有几分迟来的释然。
皇帝不再多言,从腰间取下贴身玉佩,那是可调动宫中精锐暗卫直达天听的信物。
他将玉佩放在微生樾手中。
“拿着它。”皇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日后在京中,在宫里,但凡证实无误,不必事事请旨,可先斩后奏。”
微生樾指尖一紧,握着那枚玉佩,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简单的撑腰,这是将半份皇权,悄悄递到了他手中。
“父皇……”
“不必多言。”皇帝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给你这份底气,不是让你沉溺儿女情长,是让你站稳脚跟,把那些藏在暗处、构陷皇子、扰乱朝纲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帝京要清,朝堂要净,你,便是朕挥出去的那把刀。”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你与越九,朕不拦着。”
微生樾躬身,一揖到底。
这一拜,是为君恩,为父爱,也为那一段终于可以不必再藏的心意。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回到御案前,重新将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朱笔轻蘸朱砂。
“天寒地冻,回去吧。”
微生樾再次行礼,转身缓步退向殿门。
玄色衣袍拂过冰冷金砖,步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心安。
殿门被轻轻推开,风裹挟着寒意涌入。
殿内,皇帝听着渐远的脚步声,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轻轻一声轻叹。
“朕这一生,负了该守之人。”
“但愿你,能守住江山,也守住心尖之人。”
朱笔落下,批下一道密令。
见仙引一案,凡牵扯者,无论身份高低,皆斩。
帝京的风,即将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