樾王府,书房
微生墨将越九带回书房时,微生樾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墨迹未干,显然是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处理了不少事务。
越九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他来樾王府,六哥虽算不上笑脸相迎,但周身的气场总归是温和的。
可今日,微生樾端坐在那里,眉宇间凝着一股沉沉的郁色。
“六哥。”越九唤了一声,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微生樾和微生墨之间转了个来回,“出什么事了?”
微生樾抬眼看他,目光深沉,没有立刻开口。
微生墨倒是自在,一进门便又窝回了那张太师椅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那副懒散模样跟方才在书房里判若两人。
“小九,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
越九脊背微微绷紧。
微生樾这个语气,这个神态,分明是出了大事。
“裴荀死了。”微生樾没有拐弯抹角,“昨儿个,府中下人发现他与夫人双双倒卧房中,气息全无。
仵作验过,说是心疾突发,但我派去的暗卫回报,现场有细微异样,极有可能是中毒。”
越九瞳孔微缩。
这是警告。
“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微生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提前动了手。裴荀府上有三名暗卫,无一察觉异动。”
越九听懂了微生樾话里的意思。
身边有内鬼。
“六哥想要如何做?”
“我要公开你的身份。原本想等裴荀掀了徐家,再顺理成章让你认祖归宗。
但如今棋子被拔,线索断了,对方反倒占了先机。再拖下去,只会让你陷入更凶险的境地。”
“父皇那边已经通了气。”微生樾继续说道,“他愿意认你,愿意公开你的身份,恢复你摄政王世子的身份。
届时你便有大衡天子的庇护,皇后和徐家就算再恨,也不敢明目张胆对你动手。”
“小九。”微生樾那双凤眼里流露出几分柔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这么做。”
微生樾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笃定,“父皇对摄政王……有着别样的情谊。当年摄政王蒙冤,父皇并非不想救,只是彼时他势弱,徐家势大,又有先帝护着,他无力回天。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愧,如今有机会补偿,他比谁都急切。”
越九沉默了。
微生墨收了折扇,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越九意味着什么。
十几年隐姓埋名,以暗卫的身份活在阴影里,如今骤然要将一切摊在阳光下,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六哥,此事一旦公开,那些人必然狗急跳墙。到时候牵连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还有整个樾王府。
裴荀已经死了,这是警告。对方敢杀朝廷命官,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微生樾抬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温热而沉稳:“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退。小九,你以为你不公开身份,当年那些参与诬陷你父亲的人便会放过你?
裴荀一死,线索虽断,但那些人未必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还没动手,不过是还没摸清你的底细。若我们再藏着掖着,反倒给了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六弟说得对。”微生墨开口附和,“阿九,你无需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先摄政王的案子牵连太深,不是你一个人能翻过来的。既然父皇愿意出面,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越九眉头微皱,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最终他终于开口,“我听六哥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整个樾王府便忙碌起来。
越九被微生樾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微生墨倒是一脸精神,亲自替他挑了身衣裳。
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清贵出尘,与平日里那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判若两人。
微生墨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咱们小九果然玉树临风,稍加装扮便光华万丈。今日这一去,怕是要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闪瞎了。”
越九被他逗得嘴角微弯。
卯时三刻,微生樾带着越九入了宫。
早朝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御座上坐着当今天子微生宸。
微生樾踏入大殿时,不少朝臣便注意到了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
面生,从未见过,却生得极为出色,且气度不凡,跟在樾王身后亦步亦趋,没有丝毫怯意。
右相林茂成站在文臣首位,目光扫过越九,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很快便恢复如常。
“臣,有事启奏。”微生樾出列,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微生宸微微倾身:“准。”
“臣要奏的,是一桩关于先摄政王的旧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少朝臣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林茂成,又迅速收回目光。
想当年,那位右相亦是先摄政王的门生,若非先摄政王相助,他怕是还在当乞丐要饭呢。
恩师是何性子,这位竟是看不出来?
不仅如此,这位还“大义灭亲”,手段之狠辣。
林茂成面色不变,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一年前,先摄政王贺兰倾被指控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但臣近日查访,发现了新的证据,足以证明先摄政王乃遭人诬陷,实属无辜。”
微生樾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微生宸身边的太监总管李福安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文书呈给天子。
微生宸展开细阅,面色渐渐凝重,片刻后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樾王所奏之事,朕已阅知。兹事体大,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查此案。”
“陛下且慢。”林茂成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先摄政王一案,当年是先帝亲定,铁证如山。樾王殿下如今要翻案,不知拿出的证据,能否经得起推敲?”
微生樾转头看向林茂成,目光平静却满是威严:“右相不必着急。本王的证据,经得起任何推敲。”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当年边关守将与敌国往来的原始信件。
先摄政王案中所用的通敌书信,经比对,笔迹系伪造。原件在此,可请笔迹名家当堂验证。”
微生樾继续道:“此外,当年指控先摄政王私放敌军入关的关键证人。
前边关副将周钺,并未如官方记载那般死于狱中。
臣已找到此人,他愿意当庭作证,当年是受人指使,伪造证词。”
“周钺人在何处?”微生宸沉声问道。
“已在殿外候旨。”
“宣。”
周钺被带上殿时,满朝文武都看清了他的模样。
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悔恨。
他在殿中央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罪臣周钺,叩见陛下。罪臣有罪,罪该万死。”
微生宸面色沉凝:“周钺,你且将当年之事,从实招来。”
周钺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十一年前,有人找到罪臣,给了罪臣一千两黄金,让罪臣指证先摄政王私放敌军入关。
罪臣一时贪财,便……便作了伪证。那封所谓的密信,也是那人交给罪臣,让罪臣在堂上出示的。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那人是谁?”微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之事虽是他早早便谋划好的,但亲耳听人说出,他心中还是不免生出怒火来。
周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林……林家。是林家的人。那人具体是何模样,罪臣不知道,只知晓与罪臣接头的人,是林府的一个管事。”
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茂成。
他眼睛眯起,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厉声喝斥道:“荒唐!本官府上的管事向你行贿,你说是便是?可有凭证?”
周钺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块玉佩:“这是那人给罪臣的信物,说是若有急事,可持此玉佩到林府后门寻他。罪臣这些年一直留着,不敢丢。”
李福安接过玉佩,呈给微生宸。
他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右相,这玉佩上刻着林府的徽记,你作何解释?”
林茂成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陛下明鉴,一块玉佩说明不了什么。林府管事众多,难保有人背主行事。此事臣毫不知情,臣愿接受大理寺审查,以证清白。”
“右相说得对,一块玉佩确实说明不了什么。”微生樾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本王还准备了别的。”
他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现已致仕的前刑部尚书郑怀的亲笔手札。
其中详细记录了有人向他行贿施压,要求他将先摄政王定为死罪的过程。
行贿之人,正是林府大管家。郑怀虽收了好处,但心中不安,暗中留下了这份记录。”
林茂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微生樾将手札呈上,微生宸翻阅之后,猛地将手札拍在御案上,声音震得殿中嗡嗡作响:“好一个林家!好一个先帝亲定的铁案!朕竟不知,大衡朝的刑律,原来是可以用银子买的!”
林茂成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息怒!臣冤枉!此事臣当真不知情——”
“不知情?”微生宸冷笑,“还是心生惧意?你所做之事当真以为朕不知晓么?”
林茂成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在朝中多年,他知晓陛下的性子。
如此便已是查实事情头尾,容不得他挣扎。
当年那些人,终究是要被清算了……
微生宸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三司会审,即日启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各遣精干官员,会同樾王,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微生樾再次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微生宸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准奏。”
“先摄政王,其,实为我朝异姓王镇南王李瑾之子。”
这一消息比之前的翻案更加惊人。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微生宸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沉稳:“此事朕已知晓。先摄政王乃忠良之后,蒙冤十一载,朕心甚痛。既已查明真相,自当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微生樾身后的越九身上,故意流露出几分疑惑:“这位是?”
微生樾侧身,将越九让到身前:“启禀陛下,此人便是先摄政王贺兰倾的遗孤,越九。
当年先摄政王府遭难,其忠仆拼死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救出,隐姓埋名养大。臣辗转寻访多年,终于找到了他。”
越九上前一步,跪下行礼:“草民越九,叩见陛下。”
微生宸走下御案,亲自将越九扶起,那双帝王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像。”微生宸仔细端详着越九的面容,“你与你父亲,长得真像。”
这一句话,落在满朝文武耳中,分量重若千钧。
天子亲自认证,此事再无任何质疑的余地。
微生宸当即下旨:“先摄政王贺兰倾,忠肝义胆,功在社稷,蒙冤十一载,今查明确系诬陷。着即恢复其名誉。
其子越九,破例承袭镇南王爵位,赐第京师,入宗正寺玉牒。”
“另,此案首恶,朕必严惩不贷。着令三司,限期一个月内查明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扯到谁,一律按律治罪!”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林茂成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经营了数十年的棋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退朝后,越九随着微生樾走出太和殿。
阳光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