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回头，看见微生墨摇着折扇走过来，一身靛蓝锦袍，襟口绣着几枝疏竹，风流韵致，像是从哪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越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墨王殿下，你怎么也来了？”
微生墨收了折扇，在越九肩头轻轻一点：“怎么，只许六弟来，不许我来？阿九如今封了王，倒学会厚此薄彼了。”
越九被他这一下戳得肩膀微痒，挑眉道：“我何时厚此薄彼了，殿下要来便来，我又没拦着。”
微生墨挑眉，目光在越九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微生樾身上，笑意更深：“六弟，你瞧瞧，阿九这张嘴是越发厉害，也不知跟谁学的。”
微生樾面色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跟谁学的？左右不是你。”
微生墨也不恼，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那倒是，阿九若跟我学，只怕比现在还要难缠几分。”
越九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看，他懒得琢磨，抬脚便往里走：“你们要斗嘴便斗，我自己逛去。”
微生墨快步跟上，折扇一合，自然而然地搭上越九的肩头：“阿九别恼，我陪你看。我的眼光，自是不会比六弟差。”
微生樾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微生墨搭在越九肩头的那只手上，眸色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
三人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院中种着两株海棠，花期未至，枝头只挂着些嫩绿的叶芽。
墙角一丛翠竹倒是长得精神，风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
越九站在廊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院子好，清净。”
微生墨倚着廊柱，折扇轻点下巴：“清净是清净，就是冷清了些。阿九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夜里不怕？”
越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怕什么？我又不是没一个人待过。”
微生墨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惜：“那是从前。如今阿九是王爷了，身边总得有几个伺候的人才像话。要不要我替阿九挑几个伶俐的？”
“不用。”越九拒绝得干脆利落，随即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有府里原本的人手就够了，我不习惯旁人近身。”
微生樾这时开了口：“人我已经安排好了，都是老人，规矩，不聒噪。”
微生墨折扇一顿，侧头看向微生樾，似笑非笑：“六弟动作倒是快。”
微生樾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父皇交代的事，自然要办好。”
微生墨听了这话，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容未变，只是那双凤眼微微眯了眯：“那倒是我慢六弟一步了。”
越九没在意两人之间的暗流，径自走到那丛翠竹前，伸手拨了拨竹叶。
他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收得窄，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微生墨的目光顺着那截手腕往上，落在越九的侧脸上。
“看什么？”越九察觉到那道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微生墨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笑道：“看阿九啊。阿九生得这样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越九被他这么直白地夸，眉头微挑，没什么忸怩之态，只淡淡回了句：“多谢殿下夸赞。”
微生樾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另一侧，目光在微生墨和越九之间转了转，终于开口：“看完了？看完了便说正事。”
微生墨折扇一收：“什么正事？”
“阿九的府邸刚赐下来，内务府送来的陈设单子还没定。”微生樾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笺纸，递向越九，“你看看，缺什么我让人添。”
越九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这单子上怎么还有金丝楠木的屏风？我屋里摆那个做什么，我又不升堂。”
微生墨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内务府那帮人，惯会拿乔。知道是新封的王爷，可不得可着劲儿地送好东西，好讨个赏。”
他说着，伸手点了几处，“这屏风退回去，换成素面的。这青瓷花瓶倒是不错，留着。这架紫檀的博古架太大了，占地方，换个小巧的……”
越九听他一条条地点，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微生墨察觉到他的目光，折扇抵着下巴，笑问：“怎么，阿九觉得我说得不对？”
越九摇头，“很对。”
“后日是小九的册封礼，礼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父皇说让你穿王服入朝，不用跪，只行揖礼。”
越九怔愣，随即颔首。
微生墨在一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凤眸中掠过一丝柔软，“阿九，你如今是王爷了，往后谁见了你都要行礼的。你倒是先练练，怎么受人家的礼。”
“殿下要先给我行个礼试试？”越九开玩笑道。
微生墨挑眉，当真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折扇横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端正又风流，像是戏台上那些风流才子拜见心上人的模样：“镇南王殿下，小王有礼了。”
他这一揖，作得既不敷衍也不过分郑重，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玩闹的意味，偏生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
越九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微生墨看怔了一瞬。
就连廊下的微生樾，目光也凝了一凝。
越九自己倒没觉得什么，转过身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边走边说：“咳，我晓得了。这后院还有个角门，出去是条巷子，通哪条街的？”
微生樾回过神来，跟上去几步：“通长宁街，往东走半刻钟就是集市，往后你要买东西，走这道门方便。”
微生墨也快步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在了越九左手边：“阿九，回头我给你送几盆兰花来，便摆在这廊下。你这院子竹子太多了，缺些颜色。”
越九瞥了他一眼：“殿下有心了。”
“那当然。”微生墨理直气壮地说，“对阿九，我何时不用心？”
越九与他对视几息，倒也没有反驳。
三人又在院中转了一圈，将前后几进都看遍了。
越九对这府邸越看越满意，倒不是多气派，而是布局合意，不张扬，住着自在。
微生墨一路陪着，时不时指点评说几句，倒比内务府的人还上心。
微生樾则落在后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越九的背影。
日头渐渐偏西，三人往王府大门走去。
一个侍从匆匆跑来，躬身道：“殿下，宫里传话，说太后娘娘请镇南王明日入宫觐见。”
微生墨折扇顿住，微生樾眸色也沉了沉。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陡然凝滞。
太后，那个深居慈安宫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要见越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