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收了刀,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夏日的傍晚闷热得很,即便日头落了,热气仍从地底往上蒸腾。
“进去沐浴吧。”微生樾接过他手里的刀,“外祖母那边不急。”
越九应了声,转身便回了屋里。
微生樾走进屋内,在桌旁坐下等他。
老夫人住的寿安堂在樾王府东侧,穿过两道月洞门,再过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
二人刚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是表姑娘来了。”引路的丫鬟禀道,“两个时辰前刚到的,老夫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微生樾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越九一眼。
越九不明所以,只当他是提醒自己注意规矩,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进了正堂。
堂中果然热闹。
老夫人歪在榻上,身旁坐着个年轻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袭藕荷色的夏衫,正捏着团扇给老夫人扇风。
另一个妇人坐在下首,瞧着像是陪着来的长辈。
“樾儿来了。”老夫人招手,“快过来坐。”
微生樾上前请了安,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温声道:“这位是?”
“这是你姨母家的盈表妹,小时候你们见过的,怕是不记得了。”老夫人笑道,“盈丫头,这是你樾表哥。”
那姑娘,苏盈起身福了福,落落大方地唤了声“表哥”。
微生樾颔首还礼,正要说几句客套话,却见苏盈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那双杏眼倏地亮了起来。
“是你!”
苏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团扇往旁边一放,竟起身朝越九走了两步。
满堂皆是一静。
老夫人和那妇人都愣了,微生樾唇角的笑意也微微凝住。
越九更是愕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不妥,只好僵在原地。
苏盈却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只盯着他瞧,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记得我了?在帝京,你救过我的,帮我打跑了那个痞子,还拿回了我的荷包。”
越九一怔,细细打量她片刻,记忆这才慢慢回笼。
他先前闲逛帝京时,确实碰上一个地痞抢了一个姑娘的荷包,索性也就帮她拿了回来。
“原来是姑娘啊。”
“是我是我!”苏盈笑得眉眼弯弯,“那日后我便离开帝京了。这次我娘说要带我来帝京,我便求了她许久,便是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着你……”
她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那日若不是你,我……我真是不敢想。”
越九被她这番话说得手足无措,只讷讷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苏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我……”越九下意识去看微生樾。
微生樾站在原处,面上瞧不出什么,只那双眸子比平日幽深了些。
“他叫越九。”老夫人笑着打圆场,“是樾儿身边的护卫。盈丫头,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先给我们说说还有这桩事?”
苏盈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微微一红,转身挽住老夫人的手臂,娇声道:“外祖母,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忘了嘛。这回实在是凑巧,没想到一进门就遇着了。”
“是是是,凑巧凑巧。”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目光在越九身上转了转,又看了微生樾一眼,笑吟吟道,“既是救命恩人,那可要好生谢过。樾儿,你说是不是?”
微生樾垂眸,唇角微扬:“外祖母说的是。”
微生樾带着越九一同落座。
苏盈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的热络,一会儿问他喜欢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平时做些什么,一会儿又问他在王府可习惯。
越九答得拘谨,总觉得如坐针毡。
倒不是因为苏盈,这姑娘虽然热情,却不惹人厌,只是太过直率,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另一道目光。
微生樾坐在老夫人身侧,与苏盈隔了几个位子,神色始终温和,与老夫人说着家常,偶尔应和几句苏盈的话。
可每次越九不经意间抬眼,总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心虚什么?
越九自己也说不清。
一顿饭吃得他后背又沁出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老夫人留苏盈说话,微生樾便带着越九告退。
出了寿安堂,暑热褪去些许,夜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
两人一路无话。
越九跟在微生樾身后半步,瞧着他修长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
六哥似乎……比平日沉默了些?
往常从寿安堂出来,微生樾总会问他几句。
今日却什么都没说。
越九正想着,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险些撞上去,堪堪刹住。
“六哥?”
微生樾转过身来。
月色下,他的面容笼着一层清辉,眉眼温润如常,只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越九。
“那位盈表妹。”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倒是很念着你。”
越九一愣,老实答道:“不过是顺手,没想到她还记着。”
“顺手?”微生樾微微挑眉,“英雄救美,倒也值得记上这许久。”
越九听不出他这话是夸是贬,只好道:“六哥说笑了,什么英雄不英雄的。”
微生樾没接话,只看着他。
“走吧。”微生樾终于收回视线,“回去早些歇息。”
越九应了声,继续跟在他身后。
回到住处,越九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想去院中坐坐。
刚推开门,便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微生樾不知何时来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还没睡?”
越九一怔,“六哥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微生樾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你呢?”
越九老老实实道:“我也睡不着。”
微生樾闻言,唇角微扬,“在想什么?”
越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总不能说在想六哥你吧?
微生樾抬眸看着越九,目光幽深,声音却平缓温和:“今夜有些不适,你随我来。”
越九心头一紧,立时会意。
这是要“疏解”了。
他跟着微生樾往正院走,心跳得有些乱。
最近也不是没有过,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进了内室,微生樾在榻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让他近前,而是抬眼看着他。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六哥,可要先宽衣?”
微生樾没应声,只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越九浑身一僵。
“六哥?”
“她看小九的时候。”微生樾开口,“小九是什么感觉?”
越九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苏姑娘?”他有些茫然,“没什么感觉……就,有些意外。”
“意外?”微生樾重复了一遍,拇指在他腕间轻轻摩挲,“只是意外?”
越九更茫然了,“不然呢?”
微生樾看着他,那目光里似有暗流涌动,片刻后,却只是轻轻一笑,松开了手。
“没什么。”他垂眸,“来吧。”
越九压下心头的异样,上前替他宽衣,动作做了许多次,早已熟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