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先糊弄过去,但看着面前这六双情绪各异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骗谁呢?
骗得过谁呢?
裴铮还蹲在榻边,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大狗,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越九心尖一软,伸手想去摸他的头。
手才抬起来,余光就瞥见微生墨折扇一顿,眉梢轻轻挑起。
越九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好假装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讪讪一笑。
花云辞也看着他。
越九被花云辞看得心虚,偏过头去,正对上花栖梧递过来的药膳。
“圣子,趁热喝。”
越九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热乎乎的药膳,他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还别说,花栖梧的厨艺真没的说。
好得不得了,成功抓住了他的胃。
“圣子这药膳可还合您胃口?”花栖梧轻声细语地问道。
越九一个劲儿地点头,“合胃口合胃口!栖梧手艺当真是极好的!”
“阿九,那我的手艺不好么?”一旁蹲坐的裴铮眼神幽怨。
越九赶紧哄人:“都好都好。”
有好吃的在面前,越九也没有过多注意几人的神色变化。
至于罪魁祸首玄无欲……
越九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榻尾的人。
国师大人正襟危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越九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是故意的。
分明就是不想帮他挡,想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阿九?”裴铮又凑近了些,伸手在越九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腰太疼了?我帮你揉揉?”
“不用不用不用!”越九说完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干咳一声,“惊澜,你们都先坐着吧,站着蹲着怪累的。”
裴铮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榻边坐下,坐下了还不够,还往越九身边挪了挪。
越九只觉得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少年将军身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温暖,另一侧的花云辞也不甘示弱地凑了过来,“圣子,我也坐这儿好不好?”
越九能说不好么?
他说不出口。
花云辞便笑嘻嘻地坐下了,和裴铮一左一右,把越九夹在中间。
“花云辞,你离远些。”裴铮皱起眉头,“你身上不知道沾了什么香粉,熏得慌。”
“小裴将军这话可就不对了,”花云辞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往越九那边靠了靠,“我身上这香味是天生自带的,不信你问圣子,圣子最喜欢闻这个味道了。”
越九:“……我没说过。”
“圣子您说过的!”花云辞振振有词,“您先前抱着我的脖子闻了好几下,还说好香,您都忘啦?”
越九的脸“唰”地红了。
他确实说过。
微生墨的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哦?阿九喜欢何味道的香,回了帝京,我命人调出来。”
其余人不曾说话,但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越九身上。
越九的头更疼了。
从前在帝京的时候,身边只有微生樾、微生墨、裴铮三人。
三个人,他还能应付。
裴铮最好哄,给个笑脸说句好听的,小将军就乐得跟什么似的。
微生墨难缠些,这人就是嘴毒心软,说几句软话、服个软,他也就罢了。
微生樾最是捉摸不透,但不会当着别人的面为难他。
三个人,各有各的软肋,越九自认能应付得来。
可是现在……
裴铮、微生墨、玄无欲、花云辞、花栖梧、图勒。
整整六个人。
越九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央,四周是各色各样的美人,有的温柔,有的冷艳,有的活泼,有的沉稳。
每个美人都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等他说话,等他垂怜。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大家都好”。
话还没出口,左边那个先委屈了。
右边那个也跟着不高兴了。
前边那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他千刀万剐了。
后边那个直接转身就走了。
这就是皇帝面对后宫三千佳丽的感觉么?
越九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炷香。
想象结束,面前六个人还在。
越九:“……”
他得想办法了。
“咳咳……”越九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你们……”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越九到嘴边的话又打了个转,变成了:“你们可用膳了?”
裴铮眨眨眼,“阿九,你可是还未吃饱?我去给你做!”
说着就要起身。
“别!”越九一把拉住裴铮的袖子,力道大了些,裴铮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前扑了过来。
裴铮一个眼疾手快把人揽到怀里。
越九被遮住的上半身也暴露在几人面前。
他的后腰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交错分布。
这些痕迹密密麻麻地从腰间蔓延到脊椎,又被衣料遮住了下面的部分,但仅仅是露出来的这些,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裴铮愣住了。
花云辞眼神冷了下去。
微生墨的折扇“啪”地合上,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花栖梧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图勒浓眉紧锁,看了一眼越九的后腰,又看了一眼玄无欲。
玄无欲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昨夜阿九练剑时不慎扭伤了腰,我替他上了些药。”
“练剑?”微生墨挑眉,“使者大人是说,阿九这满身的痕迹,是练剑练出来的?”
“练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那个意思。
越九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对,练剑。”越九强撑着说,“我昨夜练剑,一不小心……就……”
花云辞歪着头看他,“圣子,你分明是在撒谎。”
越九:“……”
这么明显么?
算了,不挣扎了。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累了。
玄无欲的声音从榻尾传来,不急不缓,“诸位,圣子今日身体不适,有什么话,不妨改日再说。”
越九心中一喜。
这人是终于良心发现要帮他了吗?
玄无欲对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改日?”微生墨冷笑一声,“使者大人,阿九身体不适,我们自然知道他这不适是怎么来的,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怎么,这便想把人圈起来了?”
玄无欲不疾不徐,“王爷这话说得奇怪,我只是说阿九今日不适,不宜多劳神。”
微生墨转身看向越九,唇角微勾,“阿九,你来说,你愿不愿意见我们?”
越九站直了身:“你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想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觉得被冷落了,也不想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觉得被偏心了。
但事实是,我只有一个人,一天日只有十二个时辰,我不可能同时陪你们所有人做所有的事。”
“所以,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个事,轮流来,如何?”
殿内更安静了。
裴铮一脸茫然。
微生墨眯起眼睛,扇子在掌心转了个圈。
花云辞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花栖梧面无表情。
图勒皱了皱眉
玄无欲放下了书,正看着他。
越九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每日只跟一个人见面。”
“轰——”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内就像炸开了锅。
裴铮第一个跳起来,“不好!凭什么要轮流!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要见你!”
微生墨冷笑一声,“他们能做到,我便可以。”
花云辞委屈巴巴地撇嘴,“圣子是不是厌烦我们了?”
花栖梧没说话,但神色也不好看。
图勒沉默片刻,闷声道:“我不答应。”
越九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等等等等!”越九赶紧抬手制止,“你们都听我说完,我并非说要限制你们见面。
我的意思是,每日只跟一个人单独相处。
其他时间大家还是可以一起喝茶闲聊的,只是……”
“只是什么?”微生墨挑眉。
“只是有些事情。”越九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情可能更适合两个人单独做。”
他说完这句话,耳根红了几分。
“这般,可行。”这回,玄无欲第一个开口。
裴铮瞪大眼睛,“使者你……”
玄无欲淡淡道,“小裴将军,你若觉得不公平,可以提别的办法。
你能保证同时陪阿九做他想做的事,又不让其他人觉得被冷落?”
裴铮不说话了。
他巴不得日日都黏着阿九,哪里想过要同他人一块拥有阿九。
微生墨沉默片刻:“轮流可以,但顺序如何定?”
越九连忙说:“抽签,公平公正。”
众人都没意见了。
越九让花栖梧去拿了几根竹签来,亲自写了数字,将签头握在手里,只露出一截签尾。
“来来来,一人一根,不许挑,不许换。”
裴铮第一个上前,随手抽了一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微生墨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裴铮抽到了第五。
微生墨抽到了第二。
花云辞抽了第三,高兴得眉开眼笑,“第三!不前不后,刚刚好!”
花栖梧抽了第六。
图勒抽了第四,浓眉皱起,“能不能跟人换?”
“不能。”越九斩钉截铁。
图勒闷闷不乐地把签收好。
最后只剩下玄无欲没抽。
越九将最后一根签递给他。
玄无欲接过签,垂眸看了一眼。
第一。
越九愣了一下。
第一?
怎么会是第一?
他明明记得自己写签的时候,第一根签他放在最左边,怎么抽到最后反而剩下了第一?
除非……
越九看向玄无欲,国师大人正将竹签收入袖中,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弯起,那笑意清清浅浅的,却让越九心里“咯噔”一下。
“阿九,第一日是我。”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众人,“那就这么定了?每日一个人,顺序按抽签来,今天日先从使者开始?”
众人没说话,意为默认。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越九长出一口气。
“阿九怎的怕成这样?”玄无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越九偏过头,看着国师大人不紧不慢地重新拿起那卷书,忍不住抱怨:“国师,你方才是不是作弊了?”
玄无欲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阿九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你少来,你定是算出签的顺序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巧,第一根偏偏留到最后?”
玄无欲放下书,微微倾身,与越九四目相对,“阿九,你这般信不过我,我是不是该伤心?”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越九被这双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玄无欲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阿九,今日你归我。”
“我教你些本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