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樾王府,越九洗去易容的东西,换了身衣裳,他脚步生风,一路来到扶摇院主院。
他心里头堵得慌。
微生墨那厮今日那番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
“那是阿九自己的味道,独一份的。”
什么独一份的味道?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听说自己身上和姑娘家家一样有香味。
越九沉着脸推开主院的门,微生樾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看书,手边一盏热茶,姿态闲适。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越九,眉眼间便柔和下来。
“回来了?城东的差事可顺利?”
越九“嗯”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微生樾放下书,眼中笑意微深:“怎么,有事?”
越九沉默片刻,忽然抬脚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把手臂往他面前一伸。
“六哥,你闻闻。”
微生樾挑眉:“闻什么?”
“闻我身上有没有什么香味。”越九说这话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微生墨那狗……那人,说能闻见什么香味,还说是我自己的,洗不掉。我闻了,除了皂角味外什么也没有。”
他说得直愣愣的,半点没觉着自己这话有甚不妥。
微生樾愣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眼,唇角压了压,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等好事,竟有主动送上门的一天。
“香味?”微生樾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嗓音不紧不慢,“阿九这是被五哥缠得烦了?”
越九重重地“嗯”了一声:“烦得很。他说他每回都是闻见味儿认出我的。我寻思着,若真有这味儿,我好歹得知道是什么味儿,往后也好遮掩。”
他说着,又把手往微生樾跟前凑了凑:“六哥你闻闻,到底有没有?”
微生樾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那点暗处的念头像被火苗舔了一下,微微发烫。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站起身,比越九高出半个头的身形往他跟前一站,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小九这般直愣愣把手伸过来。”他垂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让我怎么闻?”
越九一愣:“那要如何闻?”
微生樾没答话。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托住越九的下巴,将他脸微微偏了偏,而后倾身,凑近他的颈侧。
越九僵了一瞬,下意识想退。
“别动。”微生樾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点鼻音,“不是要让我闻?”
越九硬生生钉住脚步。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的肌肤,微微的痒。
微生樾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越九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片刻后,微生樾稍稍退开些许,却没完全拉开距离,目光落在越九耳后,眸色微深。
“如何?”越九忍不住问。
微生樾没答,反而道:“另一边。”
越九还没反应过来,微生樾已抬手拨开他领口,再次倾身。
这回比方才更近。
鼻尖几乎要贴上肌肤,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慢条斯理,像在品什么极珍贵的茶。
越九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六哥,我有点痒……”
微生樾没理他。
过了几息,他才直起身,目光落在越九脸上,唇边噙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小九,确实有香味。”
越九瞳孔微震:“真有?”
微生樾点头:“有,颈侧这块最是浓郁。”他顿了顿,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似是……冬日雪后的梅香,又似雨后竹叶的清香。”
越九听得愣住:“我怎么闻不见?”
“自己身上的味道,自然是闻惯了的。”微生樾退后一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凑在人家颈侧细嗅的不是他。
越九站在原地,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看他:“六哥,这颈侧的香味真的很浓郁?”
微生樾茶盏顿了一顿。
他抬眸看越九,轻轻“嗯”了一声。
越九挠了挠头,似乎觉着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这味儿真洗不掉?”
“洗不掉。”微生樾垂眸,掩去眼底那点暗色,“瞧着像是生来就有的。”
他说着,抬眼看他,唇边笑意淡了些许,目光却深:“往后离五哥远些便是。”
越九没听出这话里的别样意味,只当是寻常叮嘱,点头应了:“我省得。那厮属狗的,往后我离他远些。”
微生樾“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越九站了站,觉着事办完了,便要行礼告退。
“小九。”
他脚步一顿,回头。
微生樾坐在窗边,光影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看不清神色。
“往后若再有这种事,来寻六哥便是。”
越九点头:“好。”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脚步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微生樾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慢慢放下茶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托过越九下巴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微生樾忽然有些想笑。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着,自家五哥胡搅蛮缠的本事,竟也有可取之处。
微生樾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茶已凉了,他却觉着比方才热的时候还香些。
今日这甜头,够他品很久了。